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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寧手中藥碗打翻在地,卻也顧不得其他,連忙抬手回抱住宴安,一面輕輕拍著她后背,一面溫聲安撫,“阿姐……是我,別怕,我來了……”
然這些寬慰的話,似對宴安無用一般,她哭得泣不成聲,雙手卻依舊將宴寧緊緊環住,就好似那溺水將死之人,終是攀上了一塊浮木一般。
宴寧見她如此,心口也會跟著她一并疼痛,可這份痛苦之中,卻又夾雜著一絲隱隱的甜意。
她哭得渾身顫抖,熱淚浸濕了他的衣衫,聲音也愈發沙啞,可她卻將他抱得這般緊,緊到他與她的心跳仿若都融合在了一處。
“阿姐……”
他輕聲喚著她,一遍又一遍地這般喚著,也不知過去了多久,宴安哭到筋疲力竭,終是肯將他松開。
她緩緩起身,用那模糊地淚眼望著宴寧,那眼中明顯帶著疑問,卻又害怕答案太過悲痛,而遲遲不敢開口。
宴寧抬手幫她擦拭著面上淚痕,溫聲輕道:“阿姐別怕……沒事了。”
宴安還是沒有說話,只怔怔地望著宴寧。
兩年未見,宴寧變了許多,不論是眉眼還是身形,皆沒了那從前少年清瘦時的稚嫩與青澀,然這五官,還是叫宴安一眼便能看出,他是她的阿弟,是那個自六歲以來,便與她朝夕相伴的弟弟。
“這……這是何處?”宴安終是再次開口,她嗓音沙啞,語調低沉,雙眸似也沒了光亮。
“阿姐莫怕,此處是我在崇德坊的一處書齋,平日里只我一人會來。”宴寧溫聲說著,便垂眼又在宴安冰冷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原本只是寬慰之意,未想再有其他舉動,誰知宴安聞言后心頭驟然一緊,反倒將宴寧的手攥進了掌中,“我、我怎么會在此處?”
宴寧低道:“我信中說會提前在城外迎你們,阿姐可還記得?”
宴安點了點頭,她想起來了,快至京城的一處驛館,有小吏知她是宴
寧的阿姐,便快馬回京與宴寧告知,根據路程,便能估摸出宴安何時會到。
“我駕馬在城外等了許久,眼看快至傍晚,卻未見你們前來,心中莫名不安,便差人四處去尋。”
宴寧語調和緩,溫軟的眸光中卻帶著一絲隱隱審視,似生怕將宴安任何一個細微的反應錯過。
“在快至滎陽界的一處……”宴寧說至此時,宴安眼睫已是開始輕顫,雙手也將宴寧的手攥得更緊。
他語氣頓了一下,但到底還是說了出來,“在一處山崖邊,我看到了阿姐。”
宴安雙眼緊閉,合眼深深吸了口氣,那已是擦干的眼角,瞬間又泛出水光,她逼著自己開口詢問,可一開口,語調盡失,結巴到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成的話,“可、可還……還看到……看到……”
宴寧抬起另一只手,將宴安那不住顫抖的雙手覆在掌下,語氣也隨之低沉,“看到阿姐暈在崖邊,那沈里正倒地已亡,不遠處的馬車也已是側翻,那名叫春桃的婢女,也暈在車中……”
宴寧將昨日景象一一道出,卻遲遲沒有提及沈修。
宴安聽至此,心頭懼意更深,下意識便覺得,宴寧是唯恐她太過悲痛,才不愿在她面前道出實情,然她想知道答案,卻又不敢問出,只顫著唇,睜開淚眸,直直地望著宴寧。
“至于姐夫……”
宴安屏住呼吸,渾身都在發顫,耳中亦是響起一陣嗡鳴,在那嗡鳴聲中,她聽見宴寧沉著聲道:“我未能尋到他,便先將阿姐帶了回來,又差隨從前去報官……自昨夜至今,縣衙已是派人將整座山仔細搜尋多遍,依舊未能將他尋到。”
見宴安雙眸睜大,不知是未曾聽懂,還是不敢相信,宴寧頓了頓,便將話說得更明白些,“不論山上,還是崖下,皆未尋到姐夫。”
“我還特地差人去縣衙探了消息,方知除了那崖邊有些許痕跡以外,其余之處,皆未留下他任何蹤跡。”
宴寧說完,眉眼間也露出擔憂。
宴安卻是已然愣住。
“阿姐?”宴寧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輕聲喚道。
宴安倏然眨眼,蹙眉又朝宴寧看來,“你是說……懷之沒有墜崖?”
宴寧肯定地點頭道:“此處快至京城,官衙辦案不敢有半分馬虎,那縣尉極具經驗,若是墜崖,崖下定會留下痕跡,然昨日那崖底卻無半分痕跡。”
宴安終是張開嘴猛地吸了口氣,如那溺水之人終于破水而出一般。
她吸得又急又顫,險些將自己嗆住。
可她已是顧不得了,聽到沈修未死,明明該是高興才是,可那眼淚卻控制不住地朝外涌出,“懷之未死……他沒有死……嗚嗚嗚……寧哥兒……他還活著……”
至于為何沒有回來找他,又或者說沈修為何不見了蹤影,宴安心有疑惑,卻已是顧不得細想,她知道沈修尚在人世,他只要還活著,這便已是足夠。
宴寧再次抬手將宴安抱在了懷中,輕聲附和著道:“是啊,他沒有死,阿姐可以放心了。”
可宴安卻在他懷中一僵,像是猛然想起何事一般,連忙起身,淚眼朦朧地望向他道:“你……你方才說,沈里正死了?”
宴寧深吸一口氣,沉沉嘆出,“是啊,他脖頸處鮮血直流……”說至此,宴寧又是一頓,抬眼朝宴安看了看,將語氣壓得更低,“我趕到時,沈里正早已沒了生氣。”
宴安面色倏然一白,昨日崖邊的記憶瞬間涌上心頭。
她記得是她不顧一切沖到了沈里正身后,抬手用發簪朝他脖頸處刺去的……
記得沈里正捂著那傷口,揚起尖刀要來殺她……
更是記得他只是踉蹌著朝她邁出一步,便驟然倒在了地上……
宴安頓覺胃里一陣攪動,她俯身干嘔了幾聲后,慌忙抬手去摸頭上發簪。
然那發簪早已不見。
屋內陷入一片死寂,良久后,宴安終是啞然出聲,“寧哥兒,我殺人了……”
她緩緩抬起淚眸,那眸中帶著一股近乎崩潰的清醒。
“是我殺了沈里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