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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林蓉出差,是外婆照料了她的三餐。
老人渾濁的眼中泛起漣漪:“世事難料……孩子,別為難自己……”
溫棠音輕輕搖頭。
這大概就是償還林家十幾年養育之恩的時候了。
林蓉狠心,外婆卻是無辜被卷入的。那幾個月的情分也是情分,溫棠音記著恩。無論如何,她得為外婆籌到這筆錢。
回到家,她最終還是采納了之前,許欣瑤和潘晏的建議,將這段時間,在學校里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溫硯深。
傍晚的陽光透過書房的落地窗,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溫棠音垂著眼,聲音輕柔卻清晰地,將食堂里郭晗與王洋的白眼、那些若有似無的排擠和軟性霸凌,一一敘述出來。
她坐姿端正,雙手疊放在膝上。
溫硯深靠在寬大的辦公椅里,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襯得他愈發沉穩威嚴。
他早已知道溫棠音并非自己的親生女兒,此刻他靜靜聽著,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光滑的桌面,目光落在棠音身上,深沉難辨。
“霸凌?”待棠音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語調平和,聽不出什么情緒,“在龍一這樣的學校里,會發生這種事?”
“是的,爸爸。”
溫棠音抬起頭,眼神干凈,帶著好學生特有的認真。
“之前在天臺,還有更早幾次,我都跟您提過。您當時建議我先告訴老師,說這可能只是同學間無心的玩笑。我按照您說的做了,可是……”
她頓了頓,語氣里沒有抱怨,只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情況并沒有好轉。他們依然會做一些讓我感到不被尊重的事情。所以,我覺得有必要再向您詳細說明。”
溫硯深微微頷首,動作優雅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上好的龍井茶香氤氳開來,他的面色在裊裊熱氣中,顯得有些模糊。
仿佛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因公事而疲憊的痕跡。
“棠音。”他放下茶杯,聲音溫和,如同一位耐心開導晚輩的長者。
“你要理解,龍一高中,是頂尖的私立學府,能進去的學生,家庭背景大多……非富即貴,人際關系盤根錯節。
“你說的郭家、王家,我并不熟悉。至于之前那幾個女生的事,我們暫且擱置,先聚焦于今天食堂的不愉快。”
他身體微微前傾,擺出推心置腹的姿態:“我的建議是,這類人際摩擦,本質上還需要你自己學會處理。”
“你是溫家的孩子,代表著溫家的教養。如果感到被冒犯,首先要學會的是,有理有據地溝通,或者適時地、有分寸地表達你的不滿,讓對方知難而退。”
“畢竟,你們是同窗,未來或許還是人脈,終日相處,目標一致,都是為了考上名校。內部團結遠比相互傾軋重要,你說呢?”
他話語邏輯清晰,冠冕堂皇,將問題輕巧地,定義為人際摩擦和溝通問題。
“我認為,你可以先嘗試靠自己解決。”他繼續道,語氣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為她好。
“再和班主任深入溝通一次,上次老師沒有介入,或許只是因為缺乏實證。”
“下次若再發生,記得巧妙留下些證據,錄音、聊天記錄或是找信得過的同學作證都可以。”
“否則,單憑你一面之詞,我若貿然出面,對方不僅不會承認,反而可能倒打一耙,說你仗著溫家聲勢欺人,這對你的聲譽、對溫家的名聲,都沒有好處,你明白嗎?”
溫棠音安靜地聽著,心卻一點點沉下去。
她聽懂了溫硯深話語里精致的推諉。
他字字句句都在強調“靠自己”、“為你好”、“顧全大局”,實則是不愿沾染這點可能帶來麻煩的瑣事。
他將反抗的責任完全推到她這個“好學生”肩上,要求她既要維護體面,又要獨自面對所有惡意。
她想起之前找班主任蕭琪老師時,對方那不耐煩的神情和敷衍的態度。
此刻的溫硯深,與那時的老師何其相似?
他們都穿著得體,言語合理,卻同樣在她最需要依靠時,關上了那扇門。
如果是親生父親,聽到女兒被這樣欺負,還會如此冷靜地分析利害,教導她如何顧全大局嗎?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讓溫棠音的眼神瞬間黯淡了幾分。
她迅速垂下眼睫,遮掩住眸底翻涌的酸楚,擱在膝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校服褲也被抓出了幾道,凌亂的褶皺。
她對親生父親的印象棋模糊得像褪色的舊照片。
記憶中只有一個高大的背影,在很遙遠的一天,徹底走出了她的生活。
如果他還在,會不會毫不猶豫地站出來,成為她可以肆意依靠的堡壘?
可現在,無論是在看似光鮮的龍一高中,還是在這座冰冷華麗的溫家大宅,她都仿佛置身孤島。
養父溫硯深的高情商與理性建議,如同一堵無形的墻,將她隔絕在外。
即便是真心待她的許欣瑤、潘晏和傅亦和,也有他們自己的生活,不可能永遠為她遮風擋雨。
她終究,只有自己了。
最后,她向溫硯深開了口,只說是學校有個冬令營想報名。
溫硯深沉默了一會兒,終是把錢轉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