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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仿佛靈魂被抽離,荀昳感覺自己飄在空中,正瘋狂地朝那具無能無力的軀殼示警,讓他趕緊跑,然而僵住的身體根本不受他支配。
他動不了,也聽不到。
這種莫名的無力感很是奇怪,如果非要形容。那就是——
他永遠都抓不住的父母的手。
荀昳,什么也聽不到。
此時,越野車迅猛地沖了過來,躲在沙灘上的人群見狀拼命朝荀昳揮手,甚至有陌生人已經朝他跑來。高聲的驚呼里,人車距離不足十米,眼見著就要撞上。
就在這時,腰間一緊,荀昳被人從身后緊緊地箍住腰。在車沖過來的前一秒,他被周凜抱著猛地調轉身體,一個利落的閃避,車身擦著男人的后背,徑直朝前沖去,緊接著“砰”地一聲巨響,越野車與布加迪對撞,所有車窗玻璃頃刻間被撞碎,車身嚴重變形。
而在被撞的慣性下,二人順勢滾摔在地上。天旋地轉間,荀昳只覺一股大力將他的靈魂拽回肉體,他終于再次感知到了世界。譬如,身前的懷抱無比炙熱。
然而,越野車主駕雖死,可后座暈倒的男人在恢復意識后立刻掏出最后的爆炸物,車廂內充斥著汽油的味道,恐怖分子卻瞅準時機,通過碎裂的車窗,抬手就往周凜這邊扔。
周凜都沒往后看,直接起身拽起荀昳,以最快的速度拉著他就往海岸方向狂奔。翻過馬路圍欄的瞬間,身后便傳來巨大的爆炸聲。恰好越野車也在此時爆燃,只聽“轟”地一聲巨響,越野車和布加迪迅速被大火吞噬,遠遠望去,整條馬路竟有二十幾輛車淹沒在滔天的火焰里。途徑事故現場的所有車輛響起急促而尖銳的警報聲。
火光沖天里,二人被沖擊波掀飛數十米。好在落地點是沙灘,墜落感消失的瞬間,荀昳才緩緩地睜開眼睛,他怔然地直起身,從周凜身上移開,然后轉頭看向身后的馬路,那里一片火海,與地獄無異。
周凜坐起身,晃了晃脖子,甩掉身上的細沙。而那雙緊拉著的手,卻始終沒有放開。
荀昳眨了眨眼睛,看了兩秒,這才轉頭看過來,直直撞進周凜的視線里。
只見那雙藍眸眼神炙熱,仿佛此刻的驕陽,燙地荀昳呼吸一緊。而那雙緊握的手,卻灼熱的比太陽還要燙上幾分。緊接著,藍眸陡然一冷,一股近乎沖天的怒氣倏地竄上頭頂,周凜拉著他的手,就勢一拽,將人猛地扯到眼前,手指死死地掐住荀昳雙臂,語氣冰冷:“你他媽傻逼啊,車撞過來了不知道躲?!”
荀昳此刻心跳如雷鳴,耳邊嗡鳴不止,他看著周凜的嘴在一合一張,手臂上一條長長的血口正在汩汩冒血,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百般滋味千般痛苦萬般回憶涌上心頭,話到嘴邊卻覺得無言可表。
再晚一秒,某人就會被車撞死。周凜怒不可遏,心臟被怒火燒地狂跳,幾乎快要跳出胸膛,結果他,居然一句話也不說。
周凜當即伸手捏住荀昳的下頜,手上力道奇大,恨不得捏碎他的頜骨,“荀昳,你的命很金貴。”
“這么愛找死,不如我掐死你。”
他說話的時候,手上力道越來越大,聲音更是狠厲,“聽到了嗎?不許——”
一滴淚毫無預兆地砸在了手背,滾燙又無聲。周凜心臟一震,雖然依舊面無表情,不過手上的力道卻盡數松了下來。
他沉默地看著荀昳,見他怔怔地望著自己,臉上沒什么表情,眼淚卻越滾越多,忽然伸手查看,見他身上除了灰塵,沒有一點傷,嘆了口氣,開始給他擦眼淚。
“哭什么?又沒死。”干燥溫熱的指腹輕柔地擦拭著臟兮兮的臉龐。
荀昳低下頭,默默流淚。
這一次,冰冷的死亡感沒來。荀昳也沒有被孫國寧阻攔,他親身體會了一次父母的絕望經歷。不同的是,他沒有再絕望地要爸爸和媽媽起來,趕緊帶他離開。
因為,周凜來了。
回歸原位的鐘表,雖然再也回不到昨天,可終究有人會站在現在,穿過狼藉不堪的時光,將困在過去世界里的人,拉拽出來。
一次又一次。
所以,還痛嗎?還疼。畢竟站在回憶里的人,是他的父母。
可好像,沒那么疼了。
于是,等到了止痛藥的人,開始嘗試撒謊。
“我沒哭。”靜默許久的人忽然開口,滿目淚痕,連聲音都是顫抖的,卻敢大言不慚地說謊。
周凜看著被自己擦地像花貓一樣的臉,偏偏嘴硬地跟頭狼崽子差不多,心里的火氣陡然被好笑取代。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荀昳,見他毫無愧色,無語地搖了搖頭,然后彎身揉了揉荀昳的頭發,“是,你沒哭。老子眼瞎了。好了吧。”
荀昳坐在地上,抬眸看向那只灼熱的大手,最終目光落在那雙藍眸上。
遠處的火光沖天,黑煙滾滾,而再遠處,驕陽高懸,海面遼闊,海風的聲音仿佛加大了數倍。而再大的聲音也不及此刻的心跳。于是世界變得嘈雜,四目相對里,荀昳的心臟狠狠一滯。
此刻——
周凜的眼睛,是天空的盡頭,荀昳的眼睛,是星湖的涌動。
此間天空漫開,籠住星湖,于是天藍的盡頭與涌動的野綠在遠處匯成水天一線。
那是令人心動的天青色。
*
兩個小時后。
處理完爆炸的事,周凜當即改變行程,決定留在坎昆,等待安東的調查結果。
這次,是科里亞開車來接。周凜將荀昳塞進后車廂,然后坐了進去。
他在金塔納羅奧州坎昆的別墅不算太遠,開車半個小時就能到。路上,科里亞本想告訴周凜,先生那邊遲早會知道他在墨西哥遇襲的消息,最好提前告知。可剛一開口,就被周凜不耐煩地打斷:“誰敢多嘴?”
科里亞當即閉嘴。
他這邊還沒得手呢。萬一他爹跑來墨西哥找他,好死不死地撞上荀昳,那以后下手可就沒那么容易了。想到這,周凜不禁蹙眉看向一言不發的某人。荀昳正側頭看向窗外,側臉輪廓清晰,不過看不見眼睛。
即便看到眼睛,能猜出他現在心里在想什么,可一個能夸出海水真多,遇見爆炸不知道躲的二貨,周凜還能指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