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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已經在床上躺了足足半個月了。

身為一個曾上過戰場，執行過無數危險任務的Alpha，僅僅一百二十多歲就衰老到渾身器官都叫囂著罷工，實在是有夠丟人的。

在今天這個火燒云布滿天空的黃昏時分，他終于有了起身走動兩步的力量。

摸索著抓住拐杖將自己的身體撐了起來，他佝僂著腰，步履緩慢地走到了他和那孩子住了六年的小屋門口。

眼前是連綿起伏的山丘——這些由廢棄芯片堆積形成的小小山脈，是這個垃圾星最尋常的樣貌，此刻在火紅的夕陽下，不值錢的芯片們像波光粼粼的海面般，閃爍著橙紅色的點點光芒，竟有些浪漫又頹廢的美感。

伸展著零星深綠葉片的老樹頑強地挺立在垃圾山里，即便這些從高等行星遠道而來的廢品們已經堪堪淹沒到了它的脖子，它還是不打算束手待斃——夾雜著塵土和金屬碎粒的風從遠處刮來，幾只瘦伶伶的烏鴉從樹干上騰空而起，飛向了血紅色夕陽的方向。

莫非又朝著那邊望了好一會兒，直到在垃圾星上勉強過活的六十年時光都從腦海中一一閃過，直到意氣風發的前半生記憶也久違地涌回腦海，他終于看見他的孩子回來了。

一架只裝備了格斗刺的簡陋機甲在山丘上快速地邁步奔跑著，相當的不倫不類，但動作卻極為輕盈敏捷。

渾身漆成黑色的機體遠看好像沒什么問題，待漸漸近了，便能看到上面布滿了各種斑駁污漬，著實狼狽了些，顯然駕駛員從來沒有摁過防塵模式的按鈕。

莫非沖機甲的心臟位置招了招手，便見這個足有六層樓高度的龐然大物在百米開外驟然停下，胸口的駕駛艙彈開，一個黑發少年飛快地鉆出來，左挪右轉幾個跳躍安穩落地，朝自己奔來。

“你怎么起床了？”少年抹了把額頭的汗水，喘著氣質問，“先前醫生不是說，你至少一個月都不能隨便走動嗎？”

從年初病重時開始，他被這小崽子教訓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哪怕覺得今天自己可以任性一把，莫非還是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我、我這不是今天精神還不錯嗎……”

少年聞言，眼里閃過一絲悲傷，抿緊了唇，上前攙扶住他的胳膊，“先進屋吧，已經起風了。”

察覺到顧云初的讓步，莫非來了興頭，一邊蹣跚地往屋里挪步，一邊開始了他最喜愛的碎碎念，“你這小子，整天就沒有個笑模樣，這垃圾星上連貨幣都沒有，誰還能欠你錢不成？還有，你的廚藝實在是夠嗆哦，你說說這半個月來我老頭子都吃得是些什么？難以下咽啊難以下咽。正好今天我有點力氣了，我給你做頓飯吧……”

“我不想吃，你好好躺著吧。”顧云初抿唇道。

莫非沒有轉頭，輕輕掙開這撿來的小崽子的雙臂，搖搖晃晃地走進廚房，開始鍋碗瓢盆地倒騰。

身后，少年站了一會兒便離去了。莫非知道他是返回機甲上去拿今天交易來的蔬菜。

他們兩人居住的這片丘陵，距離最近的人類聚居點足有三個小時的路程，這些日子顧云初為了讓他多吃些新鮮食物，每天都會花費大量時間在往返奔波上。

“白菜，土豆，還有兩塊雞肉，”少年簡短地道，將食材放在料理臺上后，又洗了手，“我給你打下手。”

莫非倒沒有拒絕，他知道，按自己現在這速度，要是一個人弄，大概天黑了他們都吃不上飯。

“明天，是不是上面來倒垃圾的日子？”莫非又絮叨了起來，“每年運輸飛船就只來兩趟，明天你就走了吧！我早就把我以前那些戰友的通訊地址給你了，你想到哪兒去到哪兒去。不過你現在看起來還是個Beta，我建議你去找沃林那家伙，他啊，以前是我們小隊里面搞后勤的，做的飯那叫一個美味，當然最重要的是，他也是個Beta，脾氣好，一直像哥哥一樣照顧我們，你去找他，應該會順利些。”

“我不走。”顧云初低著頭，利落地把三個土豆削完了，接著洗白菜。

莫非側過頭，看著少年棱角還沒完全長開的秀美五官，遲疑了一會兒，抬起枯瘦的手掌拍了拍他頭頂的黑發，“我今天肯定就會死啦，今后你好好保重。我以前對你說的那些話……就都忘了吧，聯邦一百多顆宜居行星，以你的天賦，不管做什么都好，乖乖念完書畢業后，想過什么樣的生活都會很順利的。”

“砰！”地一聲，白菜落進水盆里，濺得料理臺上全是水花，顧云初咬緊了嘴唇，沒能說出話來。

莫非是在一次流浪小孩爭搶食物的混戰中發現顧云初的。

能在垃圾星上順利活下來的流浪兒，無一例外都有著某些“品質”，例如兇狠毒辣、暴力自私，為了一口吃的便將更弱小的孩子直接殺死的事情屢見不鮮。

那時候的顧云初像是個格格不入的外來者，明明看得出他掌握著專業的格斗技術，卻由于身體過于瘦弱而力道不足，被搶劫的大孩子們打得節節敗退蜷縮在角落，雙手還緊緊地抱著一塊干硬的面包。

莫非本來不想管的，他今天救了這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