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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成長于只有媽媽和他的環(huán)境中，因此對于“一家三口”這個名詞從來不贊同。

但父親的缺位并沒有讓他的童年一塌糊涂，他也并未認(rèn)為自己的生活有缺少過什么。

事實上，如果要讓顧若陵對自己的二十九年的人生做一個總結(jié)回顧，他會說——有媽媽陪伴的階段，是他人生最快樂的十一年。

而一切終止于一場大暴雨。

3.

小學(xué)五年級暑假前的最后一節(jié)課，班主任站在講臺上帶他們一起展望假期之后的生活。告訴他們返校后再有一年，他們便要升上中學(xué)，從孩童成為日漸成熟的青少年，因此小學(xué)的第六年十分關(guān)鍵，假期的時候千萬不可以松懈。

講到一半的時候，窗外的天忽然變得昏暗，窗邊的樹舍命地搖擺著，沉悶的黑云被攪動，匯聚在一起后一點一點往下沉，壓在了教學(xué)樓的樓頂上。

教室內(nèi)開始躁動，班主任發(fā)言的聲音減小。

有人驚呼一聲，剎那，暴雨就噼里啪啦地落下了。

走廊外教務(wù)處的老師奔走相告，說臺風(fēng)飛盧即將登陸，為了讓他們能順利到家，學(xué)校決定提前放學(xué)。

班主任一一聯(lián)系家長，身邊的同學(xué)也陸陸續(xù)續(xù)地被接走。

但直到天徹底暗下來，顧若陵也還是沒有等到來接他的媽媽。

4.

“老師，我可以自己回去的。”他抱著書包走到講臺上，拉了拉班主任的衣擺，“我知道坐幾號公車可以到家。”

班主任摸了摸他的頭：“現(xiàn)在外面下暴雨，你一個人很危險的，而且公車都停運了。不用著急，可能是阿陵的阿媽有什么事情路上耽誤了，很快就來了，或者趕不及，阿陵就先同老師回家好不好？”

話音剛落，班主任的手機就響起了來電鈴聲。

沒什么防備，她當(dāng)著顧若陵的面接聽起來。

手機沒開揚聲器，顧若陵只隱約聽見了幾個詞匯。

比如“大雨”、“濕滑”、“車禍”和“醫(yī)院”。

5.

從學(xué)校到醫(yī)院的那段路程，并沒有被記載于顧若陵的記憶中樞里，連帶著那時的情緒也幾近于無。

再一次于腦中留下可回憶的痕跡，是燈光亮得慘白的醫(yī)院。

急救室外面站了好幾個穿著制服的警員，班主任帶著他匆匆走過去，也不知道說了些什么，那些警員就紛紛看向他，用或許可稱之為憐憫的眼神。

后來誰對待他都變得小心翼翼，可顧若陵并不喜歡。

他想他也沒那么可憐，因為等急救室的燈熄滅，媽媽就會從里面出來，跟他一起回家——他記得，冰箱里還有半個沒吃完的麒麟瓜。

6.

午夜時分，臺風(fēng)飛盧登陸。

這場暴雨將醫(yī)院走廊和外界隔絕成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在嘈雜的風(fēng)雨聲中，顧若陵所處的空間越發(fā)死寂和空蕩。

凌晨十二點多，急救室的燈終于熄滅，醫(yī)護人員推著媽媽一起出來，嘆著氣表明情況很不明朗。

那時顧若陵還不太懂得明朗的意思，只知道所有人的表情又變得難看了很多，氣氛也變得愈發(fā)凝重。

一個多鐘后，昏迷的媽媽忽然醒來，用完全不覺虛弱的模樣要求和顧若陵近距離交談。

也不知道他們到底說了些什么，顧若陵被帶到了原先不被準(zhǔn)許進入的病房。

7.

“阿陵，你想要阿爸嗎？”這是媽媽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我不想要。”十一歲的顧若陵做出了很不成熟的舉動，他拉住媽媽的袖子，把她往病床下拖，“阿媽快點好起來，我們回家吃西瓜。”

直到媽媽說了一句“阿陵，阿媽很累”，他才停了手。

雖然從他的口中得到了完全否定的回答，可媽媽還是讓他拿了手機，并讓他撥下了一個電話。

等待接通的時候，媽媽的眼神一直在看著他。

一直。

“拜托一定要接。”她用很低的語氣，幾乎在懇求，“阿陵同阿媽一起拜托好不好？”

顧若陵偏開頭，固執(zhí)地沒說話。

振鈴大概十秒后，電話被接通。

媽媽勒令放在她的耳邊，不許開免提，他就只能聽見媽媽的聲音。

“是我，劉嘉欣。”

“是，很遲了，但我有要緊的事情。”

“顧松，你當(dāng)初不是想跟我要孩子嗎？這些年阿陵被我養(yǎng)得很好，你把他帶過去吧。”

“我什么都不要。”

“我從一開始，就什么都不準(zhǔn)備要。”

“好啊。”她忽然笑了一下，聲音很輕。“顧松哥，多謝你。”

電話掛斷后，有接近十分鐘的沉默。

她躺在床上，做著平常人幾乎察覺不到的呼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病房中只有心電檢測儀近乎冰冷無情的機械聲。

等再次開口的時候，聲音又微弱了很多：“阿陵要聽阿爸的話好不好？你要聽他的話才會被喜歡，而且阿陵要記住，你不是私生子，絕對不是的。不過也不要太為難自己，開開心心地長大就好，開開心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