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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很不應當,李巽夜里輾轉反側,他實不該在裴左面前露出那樣的表情,那幾乎是用情誼要挾,而他明明清楚裴左最容易被情誼左右。他與裴左是什么關系,每月發一次工錢的聯系,也值得那人為他赴湯蹈火嗎?
蒼鷹訊息傳到,何巡言簡意賅,人被困蘭苑縣。
蘭苑縣地小妖風大,坐落興婁、穆連、祁城三個折沖府練武之地還不夠,連流放的犯人也一并囚禁在此,硬生生將隊伍全拖在蘭苑中心的故園。
這地方原是之前某個朝代的宅院,朝代更替后廢棄,現在是三個折沖府的演武地,有一片方圓五里的林地,正適合演武打獵,據說過去曾養著些奇珍異獸,現在只能放點兔子啊羊之類的進去充數。
班主收到消息露出一個緩慢的笑容,這說明他和裴左的努力全然值得,這下少不得要跑一趟蘭苑了。
這一回,班主脫下他復雜的偽裝,穿一件磨損厲害的布裙,頭發輕挽,面上一點顏色不施,露出自己的本來面目,竟是一張稍有瑕疵的婦人模樣。
打架還是要輕裝簡行,她頂著這張令人垂涎的臉混入蘭苑村莊,與幾個可憐女人縮在一團,聽那官爺跟幾個村里的男人商量價錢,說要送去做幾天工。
說是做工,結果是打包扔進故園里面讓她們自生自滅,也不知是讓她們跟里面的動物們打成一團,還是干脆讓她們填補故園內的動物數量,成為日后演武場上的箭下亡魂。
班主自然不是尋常之輩,她起得早,跑得又快,記錄山間獵物數量,挑選山間適合暫作休整的地方,短短幾日已將這破林子摸得七七八八,倒是讓她想起一段非常久遠的過去。
班主年幼時跟在父親身邊。她爹是個閑不住的,什么都愛學一點,常教導她說,身負千象之術,身化眾生萬象,要演好一個人,必要先體驗一個人。
他學東西快,最多一月便能將程序全數學會,除過一些需要熬時間的工作,其余種種精細技藝都能夠很快上手,連那些自負手藝的老師傅都感到驚嘆。
與她爹不同,班主學東西不快,就一個木工,學了三年都雕不出像樣的東西,只有一個人肯收她的禮物。唯一出神入化的手藝是千象之術,也不靠天賦,全是一遍又一遍練出的本事,直到出師很久以后,她仍然常常改換面貌,一則為隱藏身份,一則為保持手感。
她沒有藝術天賦,也沒動手天賦,手容易生,又因為是被爹強迫跟著一起學,實在提不起高興致,尤其那些染布的方法班主覺得一輩子都用不上。
要么說世事無常,多學點總沒壞處,當班主將帶著羊毛的羊皮從一頭羊身上完整剝下時,她也會感慨自己學的本事還有用上的一天。
“小,小白,”身后傳來細弱蚊蠅的聲音,“你家里以前是屠戶嗎?”
班主停下手里的活計,回頭道:“我有個親戚家里做這個,過年時候去他家幫過忙。”
如果條件允許,或者時間足夠,她還有心將油脂涂抹在皮毛之上,但現在條件簡陋,她只得將這活剝下的帶著血腥味的皮裹在那女孩身上,心里暗暗擔憂。
這里的女人很多,現在大都蓬頭垢面,小動物般蜷縮成一個圈,全都小心又緊張地盯著班主,將她當作唯一的救贖,等她這個赤腳醫生將那個高燒的女孩救醒。
孩子的母親最是焦急,可她偏偏不懂醫術,眼睛一錯不錯盯著班主懷中的孩子,恨不得以身替之。
“清一片空地出來點火,燒水。”班主偏頭看了一眼,一手環抱著小孩,一手隔著羊皮緩慢給孩子輸送內力。
她的內力剛猛,其實并不適合用來療傷,但現在也沒有更好的辦法,這篇林地本就荒蕪,一時難以找到合適的草藥,班主想先用溫水擦拭孩子身體給她降溫,一邊輸送內力幫助她扛過這一遭。
余下的人們緩慢地清理出一片空地,用些樹枝搭起一個柴堆,一個女人鉆木出了火星,用松皮引燃點起了火,又有人掏出了小陶罐,能夠作為容器煮水。這附近有條快要干涸的河流,人們都在那里汲取水源,如今也只存下些足夠喝的。
現今為了救一個孩子,女人們將這些水貢獻出來,竟無人表達反對意見。
這里也有不少人原是一個院子里的,爭風吃醋時有,彼此之間很不對付,遭此罹難后,幾個女人能夠依靠的只有彼此,竟凝成一團,有什么都互相幫助。
班主用衣擺沾水給孩子身上擦拭,一面留心遠處的動靜。這林地火一生便如同黑夜之中的亮燈,不肖多久就會有野獸前來。
或許是為了增加樂趣,這破地方里面還放了幾條豺,班主實在瞧不上那幫狗東西的惡趣味,只是苦于沒有用得上的人,否則她實在耐不住性子在這林中陪那些軍士虛耗時間,非得領著一幫人殺出去不可。
她余光所見,有一女孩已握住一塊磨得尖利的石頭,擺出一副迎敵的架勢,不由輕笑,想這小丫頭還是個硬茬子。
等懷中孩子的體溫恢復正常,班主呼出一口氣,她將懷中的女孩抵還給一旁焦急等待的母親,一腳踢滅火,對她們道:“收拾東西,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