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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嶠點了點他,“如諸葛武侯之故事?”
“不錯,”劉雋點頭,墨色的眸淡淡地掃了眼窗外夏景,“明日的朝會我雖不會去,但應當有些熱鬧可看,姨兄可代我看個盡興,不然豈不是枉費咱們陛下費盡心機將我留在宮內?”
溫嶠聞言頓了頓,搖頭苦笑,“還道你為色所迷,想不到卻是心如明鏡。”
“為色所迷?”劉雋嗤笑一聲,“他司馬鄴能裝得情深不移,我便能如他所愿做個登徒子。”
他笑了幾聲,斂了面上神情,極認真地看溫嶠,“我與他自幼相識,雖不常相見,卻也不曾斷了音訊。這般的情誼,他為何還是不信我能護著他?”
“你道他只是想讓你護著他么?”溫嶠低頭一笑,“我在陛下身邊十五年,他是個什么樣的秉性,我再清楚不過。他看著懦弱,可絕非隨波逐流、貪生怕死之徒。若是想活下去,當年永嘉治亂后南渡便是,何必苦苦支撐?”
“彼時他為荀氏兄弟裹挾,關中又離江東千里之遙,恐怕也由不得他。”劉雋蹙眉,“難道姨兄想說,他乃是一代雄主,為了復興晉室,方才逆勢而行,景略關中?”
溫嶠嘆了聲,“不錯,他曾有一次對我說過,懷帝也好,東海王也罷,永嘉之亂這筆爛賬不論怎么算,終歸在司馬家身上,他作為最近支的鳳子龍孫,他不出來主持大局,難道就仍由天下紛亂,將江山拱手讓人么?他其實一直都知道自己會壽數不永,,甚至早就已經寫好了讓瑯琊王登基的遺詔,一旦當真守不住中原,便讓我帶去給瑯琊王,讓他名正言順承繼宗嗣,也好讓晉祚在大江之南得以綿延,再圖他日。”
“呵,所以哪怕司馬睿這些人隔岸觀火、見死不救,只要他們姓司馬,他都可體諒寬宥。而其余人呢?哪怕百戰余生,哪怕死忠效命,他都要猜疑防備?”劉雋冷聲道,“這么看,柔情小意也罷,噓寒問暖也好,為了讓我等竭忠盡智不擇手段,到最后卻是給司馬睿做嫁衣了。倒是個好皇帝,讓人刮目相看。”
他面色冷峻、瞋目切齒,顯是怒到了極致。
溫嶠好整以暇地打量他,“蒲洪讓你損兵折將、丟盡臉面,陛下晝夜不離、體貼入微,怎么蒲洪在你這里倒是個英雄,反而陛下讓你吃了大虧一般?”
劉雋一時有些語塞,“此番是我大意,何況就算我當真技不如人,甚至折損于沙場,那便是我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可陛下不同……”
“哦?”溫嶠淡淡道,“你雖親近陛下,骨子里卻又看不上他,故而一旦發覺他對你陽奉陰違,甚至培植自己的勢力,你便開始怨憤不滿。你對陛下,比之魏武魏文之于漢獻,景皇帝、文皇帝之于高貴鄉公、常道鄉公,何如?”
他這話將劉雋深藏心中的想法一語道破,甚至還揭露出一些劉雋自己都未發覺的隱秘心思,若換了個人,恐怕就無地自容了。
可劉雋聞言卻不見絲毫難堪,面上的忿忿之色瞬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淡然,“姨兄說的不錯,如今我僅有尺寸之功,在當時當世泯然眾人,既如此,如何能讓陛下、讓朝野上下對雋心悅誠服?姨兄一語驚醒夢中人矣。”
他掀開錦被,略有些吃力地起身,推開軒窗,讓燦金晨光灑進殿內,“王者以民為基,圣人以百姓心為心。李矩、郗鑒能一呼百應,家父一日能有千人來投,諸侯欲推舉瑯琊王為盟主,皆是因才德出眾,令人心服。諸公年高德勛,雋人微望輕,不敢自比。唯有勉力進取,收復失地、護國佑民,方能令陛下信重,使士人來投,得萬民之心。”
溫嶠負手站在他身后半步,“風云際會,正是大丈夫扶搖直上之時。群雄并起,誰會逐得此鹿,嶠拭目以待。”
“若有一日,雋當真能入得姨兄之眼,”劉雋轉身,對著溫嶠便是一拜,“雋自當掃席以待,倚姨兄為謀主,無計不從,無策不納。”
溫嶠大笑,“好!須知這世上有幾樣買賣,入伙還需趁早,使君切莫讓嶠等得太久。”
劉雋也跟著笑,身姿挺立如同松柏,“此番便先讓蒲洪為天下人做個榜樣。”
第79章 第十章 四郊多壘
出征前日,劉雋專門拜謁了索綝、麴允,一同排兵布陣,預防劉曜突然來襲,又去中書省尋溫嶠長談,又是好一番交代。
最重要的自然是面圣,如今劉雋可算是對太極殿熟門熟路,不需人引路,便到了天子寢宮。
司馬鄴正端坐在案后,看劉雋呈上的表章,一見他便笑了,“正讀著卿的出師表呢,本人便來了。”
劉雋規規矩矩地行了禮,“臣卑鄙之人、文辭粗劣,如何敢和武侯的出師表相類?”
“說到諸葛武侯,此番你要帶諸葛颙同去?”司馬鄴往一邊挪了挪,示意他同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