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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兄長,有時我在想,若是當年阿父和叔父不曾離開中山,不曾去金谷園,或是后來叔父帶著咱們舉族南渡,會不會他們都不會死,如今他們都在?”劉胤哽咽道。
劉雋仰頭看著蒼茫穹宇,“阿父生平信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我想他寧做一頂天立地的英雄而死,也不愿做以庸庸碌碌的富家翁罷。”
“兄長你呢?”劉胤看著劉雋因清瘦而更顯冷硬的側臉,忍不住問道。
劉雋看著墳塋上的碑文,用身上羅帕將熟悉的名姓擦拭了一遍又一遍,“寧粉身碎骨,不茍且偷生,我亦如是。”
第89章 第二十章 不可限量
劉雋還朝的那日,幾乎整個長安的百姓都蜂擁而至,從外城到小城,從落索門到端門,到處都是歡呼雀躍、簞食壺漿迎候大軍的臣民。
劉雋照例將大軍留在城外,自己只帶了一千親兵入城,好不容易穿過擁擠人潮,還想快馬加鞭進宮覲見之后,便回幕府休整,卻遠遠地卻見東掖門處帝王的儀仗。
這段時日忙于軍務,又因戰事而關山阻隔,極難得到朝廷的音信,就算僥幸收到,整日浸淫在血氣、刀劍和兵法中,也無多少心力去讀更不必說去回一封書信。
可司馬鄴仍不氣餒,但凡是關中來使,幾乎人人都會雙手奉上一雙魚木匣,鄭重其事地口傳圣言,只是他們不知,那明黃的細絹里也不過是細細碎碎的開解叮嚀。
劉雋思緒仍舊紛亂,卻已下意識地下馬、趨步、跪伏、行禮一氣呵成,“臣卑不足道,未有尺寸之功,如何敢勞動天子親迎?臣……”
不料他卻被快步走下玉階的司馬鄴一把拽了起來,隨即就見司馬鄴拉著他的袖子掩面而泣,“卿竟清減如斯!”
劉雋下意識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果然只摸到嶙峋的瘦骨,一時間也不知說什么,只低頭看著司馬鄴的旒冕在眼前搖搖晃晃。
司馬鄴這么一哭,眾臣許是都想起劉琨來,一時間人人垂淚,抽噎、嚎啕之聲此起彼伏,不知道還以為劉雋不知何時在朝中有了如此多的世伯故交。
倒也有真傷心的,比如溫嶠雖不曾如其他人一般痛哭流涕,可他渾身顫抖,目光一直死死地鎖在劉雋腰間另一把劍上,那正是劉琨至死腰間都懸著的佩劍。
司馬鄴的手死死地抓著他的臂膀,聲音極低,“怎么會如此兇險?我光是看戰報,都覺得要魂飛魄散了……以及你不在時,長安也不太好,好幾次我都怕索綝會不會又和之前一樣偷偷降了,我也要像懷帝一樣……”
劉雋雖長年在外,卻也從幕府傳去的邸報知道當時長安情形有多艱險,也有些后怕,便在他耳邊低聲道:“我來遲了,日后不會了。”
因司馬鄴比他矮上不少,如今劉雋幾乎是蹲著讓他靠著,實在是有些不成體統,故而司馬鄴盡管不舍,也未流連太久,先起身整了整衣冠,“朕擺了素席,為卿洗塵。”
劉雋奪回鄴城,安定并州,驅走石勒,自是大功一件,故而即使皆知仍在孝期,前來敬酒恭賀之人依舊絡繹不絕,終于在某郎中笑吟吟地端著酒尊迎上來時,劉雋終究忍不住淡淡道:“我竟不知喪父喪兄,原來還是件可喜可賀之事,能讓諸公如此開懷。”
不論那郎中是如何無地自容,整場飲宴劉雋倒是清閑了不少,得以和索綝、麴允等敘舊寒暄。
“不瞞彥士,”索綝輕咳了一聲,看著頗有些憔悴,“去歲犬子逝后,我愈發感到身子不濟,已打算回鄉歸隱了。”
這些年劉雋、杜耽和索綝三人相互制衡,彼此間也不似當年那般針鋒相對,特別是劉雋和索綝,除去政事,還能一同品評書畫,頗有幾分忘年之交的意思。
故而聞言,劉雋先是一愣,看了看索綝花白的頭發,也有幾分悵然,“索公這些年支撐朝局殊為不易,也是時候含飴弄孫了。這些年我也時常想回一次中山,不瞞索公,自我呱呱墜地,還從未回過鄉里一次。”
索綝想起劉琨來,忍不住嘆息道:“你如今雖還不是閥主,但如今中山劉氏以你馬首是瞻,確實很該回去主持大局。”
“我算得什么閥主,”劉雋笑著搖頭,“中山劉氏也不是正兒八經的門閥,不過是破落戶罷了。”
索綝心想就你伯父和阿父年輕時候的做派,若當真破落了,都不用等到八王之亂,早就跟著石崇、潘岳一起身首異處了,可他如今急流勇退,也懶得揭穿他矯情自飾,“白發人送黑發人,其間苦痛難以言喻,現下我也算是看淡生死名利,別無所求了。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我那女兒。”
他不說還好,一提及索后,劉雋便有些不自在,司馬鄴本就對后宮冷淡,而據他留在宮內的暗探密報,自從與他有了些茍且,更是一次都未再去過了。
可這些都不足為外人道也,劉雋飲了口酒,“怎么,難道杜貴嬪又對殿下不敬了?”
索綝慘然一笑,“當年我便不該將她送入后宮,尋個如司空這般品貌雙全的俊彥嫁了,也好過在這宮中日日奏那長門怨不是?”
劉雋勉強寬慰道:“不論如何,只要她安守本分,中宮之位都是安若泰山……”
“前朝甄后出自河北巨族,又育有嫡長,還不是被郭后取而代之?”索綝索然道,“彥士高飛遠舉、不可限量,又和陛下是心腹之交,我只求彥士看在我這張老臉的份上多加照拂,只求我兒能保全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