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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人早已捧著正式的冠服候在一旁。許知意站在旁邊,看著他由人服侍著更換衣物,系上玉帶,戴上金冠。整個過程,他神色平靜,甚至未發一言。她猶豫片刻,最后在他準備出宮時也未說出什么話來。
畢竟誰都知道,這個時候讓他進宮,是福還是禍,誰也說不清了。
反倒是顧晏辭知道她想說什么,走到她面前,“莫要擔心什么,先前我答應過你的話是真的,你在東宮待著便好。”
許知意低著頭,“噢”了聲。
他卻對著長樂道:“你莫要跟著我進宮了,既然東宮已經開了門,那你便出宮給太子妃買些她要吃的糕點進來。”
長樂也不敢進宮面對這等情況,聽了這話,連忙點頭道:“是。奴婢這便出宮。”
踏入大慶殿,濃重得化不開的藥味混合著一種沉沉的、屬于生命即將流逝的衰敗氣息撲面而來。殿內光線昏暗,只燃著幾盞宮燈,將人影拉得晃動而模糊。御榻前,太醫和內侍跪了一地,屏息凝神,唯聞天子粗重艱難的喘息,如同破舊的風囊。
顧晏辭撩袍,在離御榻十步之遙處跪下,“兒臣拜見陛下。”
榻上的天子似乎掙扎了一下,揮了揮手,聲音嘶啞微弱,“都……退下。”
宮人如蒙大赦,悄無聲息地迅速退去,只留下內侍在門口垂手侍立,將最后一絲天光隔絕在厚重的殿門之外。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喘息聲,一聲重過一聲,敲在人心上。
天子的聲音氣若游絲般落在地上,滾了幾圈,“近……前來。”
顧晏辭起身,一步步走近。龍榻上,那個曾經掌握生殺予奪令朝野震動的君王,此刻形銷骨立,面色灰敗如金紙,眼窩深陷,渾濁的目光費力地聚焦在他臉上。不過數月,竟已憔悴至此。
父子二人,一個立于榻前,一個臥于病榻,隔著咫尺之遙,沉默地對視著。
良久,天子才艱難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壓出來,“朕的身子,怕是不成了。”
顧晏辭垂眸,話說得敷衍,“爹爹保重龍體。”
“保重……”天子扯動嘴角,似想笑,卻只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帶著無盡的嘲諷與疲憊,“這副身子朕自己清楚。今日叫你過來,是有話要交代。”
他停住,喘息片刻,眼珠轉向顧晏辭,“你是儲君,怕是恨不得這一刻早些來吧?這江山,這副擔子,終究要落到你肩上。正好你三皇兄也去了,無人可以再阻擋你。”
顧晏辭靜立不語,玄色的袍服在昏暗燈下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他本心生憐憫,聽了這話卻不由得厭煩起來,明明是要將此事托付給他,卻又提起了已去了的人。
似乎死了的人都比他更有分量。
“你心里……定然恨朕。”天子的聲音更低了些,卻字字清晰。
他依舊敷衍開口,“兒臣不敢。”
“是不敢,還是……不愿說?”天子的目光緊緊鎖著他,“自你幼時,朕便對你嚴苛至斯,甚少給予溫情。對你三皇兄,卻多有縱容寬宥,你心中定有怨懟。”
這倒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顧晏辭的視線落在龍榻邊緣繁復的龍紋上,懶得接話,殿內只余天子吃力的喘息。
“儲君之位,非同兒戲。”天子自顧自地說下去,“玉不琢,不成器。真正的儲君,當經千般鍛礪,歷世情冷暖,洞人心權術,更要……心志似鐵,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他閉了閉眼,“所以,朕對你嚴苛,是想看看你能承受到何種地步。對你三皇兄,是朕私心,是朕溺愛。以為總能護他周全,可到頭來,是朕害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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