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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舉動和醫院的環境完全不相稱,和醫生的身份也不符,但那個男人做得輕車熟路。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煙,才像是終于從地獄爬回人間似的,視線又往諸伏景光的身上瞟去。
“人沒事。傷口有點發炎,已經處理過了。那種藥有點棘手,具體成分我不清楚,隨便動手反而容易弄巧成拙,不如等藥性下去。”
“這幾個小時她大概不太好受,不過……”
說到這里,醫生的聲音稍微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你說不定能讓她好受一點。”
諸伏景光怔了一下。
“那個致幻劑里應該是加了某種激素,催.情的那種。”
醫生說。
諸伏景光的呼吸停了一瞬,臉頰和耳廓幾乎在一瞬間燒起灼燙的溫度。
他明白對方是什么意思,也明白她現在的狀態,但這種事……
醫生又看了他一眼,眉毛微挑,眼神有些怪異。
像是在看什么異類。
*
諸伏景光立刻明白了一件事,或許在這個犯罪組織里,在這位見慣了亡命徒的醫師面前,他的確就是異類。
存在于這里的人都是犯罪者,而犯罪者最不需要的就是人性和道德感。
隨心所欲,肆無忌憚,無所顧忌——這是最符合組織里那些亡命徒的形容,所以他們理所當然地不會有相互之間的關心和顧慮。
需要考慮的只有利害關系。
醫師能那么漫不經心地說出那種露骨的話,也正是因為這個。
而他表現得太“正常”了。
他會猶豫,會有所顧忌,甚至會……害羞。
諸伏景光意識到了這樣的異常。
會在組織成員面前表現出這樣的異常簡直有些臥底失格,但,比這更重要的是,到了這個時候,諸伏景光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他在櫻桃白蘭地身邊臥底的這段日子,實在太不像是一個“臥底”了。
盡管他一直在反復反復提醒自己作為臥底的身份和立場,盡管他一直沒有忘記一個臥底的職責和行為方式,但他的生活太正常了,他在她身邊的生活太正常了,以至于在潛入組織這段時間里,他身上幾乎沒有沾染任何“犯罪者”的氣息。
但他的確發生了改變,和先前明顯不同的改變。
而他身上沾染的,是屬于“櫻桃白蘭地”的氣息。是她的氣息。
那么櫻桃白蘭地又是什么呢?
過往的一幕一幕在腦海當中閃回,荒唐的初遇,近乎強迫的契約,充滿惡意卻并沒有造成實際傷害的玩笑,像是鬧劇一樣的任務。
不知不覺間,他見過了她太多的表情,嘲弄的,譏誚的,戲謔的,柔和的,歡愉的,悲傷的——
耳邊仿佛又傳來了什么“沙拉沙拉”的聲響,像是鋒利的刀刃刺破皮肉與土地,于是他又看到了她空洞的,瘋狂的模樣。
她是犯罪者。
是如此輕賤人命的惡魔。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至少不止是這樣。
急救室的門再次被推開,在那張狹窄的病床上,她就躺在上面。
她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更換過了,皮膚上沾染的血污也都被清理干凈了,現在躺在病床上的少女看起來格外柔弱。
她和組織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樣。
她睡得很不安穩,眉毛還是蹙著,蝶羽似的眼睫在燈下輕輕顫動,仿佛下一秒就會睜開,又仿佛被魘住了,怎么也睜不開。
諸伏景光從護工的手里接下了她,他親自將她送回病房。
*
“沒有她的命令就擅自行動的話,等她再醒過來的時候我可不敢想象會發生什么。”
在意識到醫生可能因為他的表現而起疑的時候,諸伏景光如此說了一句。
醫生重新將手抄進自己的口袋,長長的煙就那么叼在嘴里。
他似乎沒有再理會青年的意思,也并沒對他身上的異常表現出太多興趣。
醫生轉過身,順著壓抑的走廊向前走了幾步。
但在幾步之后,他停了下來。
“不管發生什么,總比什么都來不及發生好一些。”
他忽然說。
“誰也沒辦法保證她下次什么時候會來,誰也沒辦法保證,她下次還有沒有機會過來。”
*
因為她是組織的一員。
比起人,他們更像是一個工具或者零件,壞掉的時候會被送進修理廠修修補補,而周圍的人把他們送過來之后,就會繼續投身自己的工作,沒人會在乎治療的結果,沒人會在乎他們是死是活。
很多時候,連他們自身都不在意這個。
聽醫生說,差不多半年前,她還曾經進過一次急救室。
那個時候她傷得也著實不輕,最糟糕的是,身上的傷口明顯被不太干凈的水泡過一次,加上并沒有第一時間及時處理,送來的時候爛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