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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眼中盛著蜜糖的女孩,笑嘻嘻地對他張開雙臂;看見神情恬淡的美人,垂著眼簾撫過他的發絲……他夢到緹亞的眼淚、笑容和從指縫淌下的鮮血。
滴答,滴滴答。
赤紅一點點加深, 砸出一簇純真又妖艷的鮮花,在不斷變幻的場景中仍然清晰。
潛意識告訴他,那液體最初屬于他,而后屬于數不清的其它生靈,最后又作用在她身上,使血液爭先恐后地從少女自己的軀體中噴薄而出。
于是,隨之而來的恐慌和抽痛迫使他明白,這個人類已經成為了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從很早起便是如此。或許六年前,或許更早。不排除自他誕生之初就存在這樣的羈絆。
而將她剝離出他的生活,同時也是在狠狠剜去他的血肉。
可每當他靠近夢中熟悉的身影,弗蘭克·莫德厄的味道就會鉆入鼻腔——牛奶、金屬和古龍水,那是奪走恩古渥性命的兇手。而在暖黃色燈光下,在少年的夢境中,緹亞柔軟的雙唇觸及男人的手背,隨后轉身,對濕漉漉的斯堪德展顏淺笑。
少年喜悅又悲哀地意識到,即使他已經成為人類了很久,主人和寵物的某些規則依然在無形中束縛著他,即無條件的愛和忠誠。
他為緹亞的快樂感到快樂,為她的悲傷而感到悲傷。而在與她分離時,斯堪德靈魂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離他而去了。
這樣接連的噩夢自然也影響了斯堪德白日里的狀態。他野性又鮮活的精氣神消退了許多,連體育運動都有些提不起興趣。
正常情況下,少年像一匹駿馬,總是開心地跑來跑去;而現在,他眼下竟也有了淡淡的烏青,卷翹的睫毛看起來很萎蔫,整個人多了層頹喪的氣質。
對于路人來說,這變化放在斯堪德身上無傷大雅,甚至可以說別有一番風味——美少年怎樣都是好看的。但少年自己卻很不安,睡眠的缺乏讓各種無厘頭的想法闖入他腦中,折騰著他本就所剩無幾的樂觀心態。
暑假開始的第一周,斯堪德所在實驗室的導師認為他有足夠能力獨自上手進行一些簡單操作了。由于少年不能很好地接受哺乳動物作為實驗材料,所以他選擇了使用魚類的課題組。
想來這個建議還是緹亞提出的。
在輪到他早起喂魚時,少年哈欠連天地穿梭在裝滿魚缸的架子間,用滴管把食物好心發放給饑腸轆轆的小東西們。
他突然頓住,俯身細細觀察后眉頭擰成結,繃直嘴角“咦”了一聲,神色明顯是嫌棄和厭惡。
那是兩條畸形的魚。
本應順直的深色條紋扭曲到極其不自然的程度,肚皮脹大,看起來像是要把體表的鱗片撐破。它們感受到人的接近,條件反射般地向投喂食物的小孔游動,睜著毫無生機的眼睛,艱難地扭動身軀。
明顯命不久矣。
這太嚇人了,斯堪德想。他喉管泛起惡心,雞皮疙瘩起了滿身,草草完成任務后扭過頭不愿再看。
少年不禁同情起未來為它們收尸的同學——這樣的怪物活著的時候就足夠駭人了,他簡直無法想象它們仰面漂在水中或撐炸掉的情景,那些可憐的學生一定會嚇得夠嗆。
等等,我在想什么?我居然會這樣想?
夏天的魚房明明很溫暖,甚至有些熱,而意識到自己腦海中的內容時,斯堪德卻打了個寒戰。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幾乎要把裝著魚食的塑料杯打翻。
這些動物誕生于人類的需要,被禁錮在高墻間,甚至連遺傳信息都被改變。可以說它們的命運在出生前就早已被決定。
明明是人類把魚變成那副古怪樣子的,他清楚原因:經過相同類型的基因編輯的魚被裝在一起,限制了自然條件下本應頻繁進行的□□。如果年齡大或母魚長時間未排出卵,這種情況會經常發生。
而當曾經是動物的他看到它們的瞬間,最先擔憂的卻是其他人類的情緒。
何等冷酷,何等傲慢……
斯堪德苦笑,隨后想起上學期的一場聚會,那時他坐在緹亞身邊,好奇地聽著女孩子們激情探討的話題。大家都在嘲笑瑪麗蘇小說里“她失去的是一條腿,可我失去的是我的愛情啊”的言論,少年也認為這種情節相當荒謬。
但他剛才對畸形動物產生的嫌惡,又何嘗不是這樣?只是換了種形式罷了。
斯堪德身體里時刻有兩個靈魂在刀劍相向——一個無比輕松地適應著人類社會的方方面面,不自知地將自己視作這個高智族群的成員;另一個大哭著懇求他不要融入人類,嘶吼著告誡少年不要變得高高在上,以殘忍冷漠的心態對待他過去的同類。
當緹亞靠近他時,斗爭被暫時壓制,她本人作為最有效的良藥,撫平他內在和外在所有的褶皺。
可他的藥如今不在了,少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這得而復失的迷茫和對剛才所見凄慘動物的愧怍使斯堪德渾身發冷,即使來到戶外,沐浴在夏日的陽光下,依然沒什么好轉。
他雙手插兜,踩著路沿漫無目的地散步。春學期已經結束,安東尼又去約會了,他想現在就來上一場野球調節心情,但找不到足夠的伙伴。
走到生物學生平日里上專業課的建筑旁,他立刻捕捉到了一個讓他警惕的身影。那人的金色發絲熠熠生輝,斜倚著路燈桿,姿態瀟灑自如。在少年旋轉腳跟準備繞道而行前,似是意識到了什么,抬起一雙碧藍的眼眸看過來——果然是斯堪德此刻最不想見到的人之一,布萊斯·莫德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