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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堂春搖了搖頭,勉強笑道:“你我之間,還不需要如此周折。”
她垂下眼,像是終于下定決心給心底最深的那一塊給開一個小口。
這個傷口,她只給長嬴看。
人總是會執著于自己從未擁有過的東西。倘若再巧合地看到旁人擁有了,便會固執地認為這是自己失去的東西。
燕堂春這么解釋自己對昭王的恨。
“我從來沒有體會過母親的愛,一開始只是有些失落,為什么沒有人在他發瘋時救救我。”燕堂春笑了笑,說,“可是后來我看到那么多人都有母親,只有我沒有……我就很痛恨自己的人生。”
甚至到了最后,痛恨自己。
為什么母親會因難產而死呢?
為什么她要生自己?
為什么自己要來到這個世上?
不甘日復一日地積累,這還沒關系,畢竟她只是不甘心而已。
直到燕堂春知道了一件事。
“母親并非死于難產,而是昭王失手所殺。”燕堂春的聲音輕得如同沉香,飄起來了,又墜下了。
“那年昭王被卸了兵部的差事,北疆軍落入姜老將軍與祺王之手。他很不痛快。母親生下我后,他更不痛快……便在母親產后與她發生了爭執。”
乳母說,昭王怒氣沖沖地闖進房中,又滿手鮮血地離開。
一柱香后,侍從進屋查看情況時,王妃已經咽氣,懷里的嬰兒哭聲微弱。
燕堂春曾在已故母親的懷中哭泣。
“幾年前明州叛亂,你親赴明州平叛,那一年地方上小心翼翼,封地賦稅銳減,根本撐不起王府巨額的花銷。你可知他養兵的錢財從何處來?”
長嬴眉梢一動,果不其然聽到燕堂春冷笑說:“是我母親的嫁妝和她給我留下的立身之本。”
剎那間,長嬴手指捏緊了,已經猜到了后續發生的事情。
燕堂春因此與昭王爆發激烈的爭執,被打到奄奄一息,多年的壓抑憤恨爆發在心頭——她決心離開了安闕城。
哪怕被暴雨澆透、被亂世抹殺,哪怕遍體鱗傷、粉身碎骨,也絕不受制于他人,絕不再允許自己的無力。
至此,她終于孑然一身、一無所有。
“所以我一定要他身敗名裂,我要讓他把我失去的東西還給我。”
燕堂春一字一頓,“是我激他反心的,我要讓他付出代價。”
想不通的事忽然就被理清了。
難怪昭王無端被刺激到。
長嬴想起了自己送給燕堂春的同心玉,大概猜到這塊玉被燕堂春拿來做什么了。
長嬴忽然就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昭王前些年擁兵自重、禍亂朝綱,被卸軍權后又私占民田,在封地征收重稅,是長嬴的攔路虎,長嬴是一定要把這塊絆腳石挪開的。
但是,但是。
長嬴垂下眼,輕輕道:“抱歉。”
燕堂春看向她,說道:“表姐,該道歉的是我。我只能借你的手來報復他。”
長嬴:“我做不到。”
燕堂春:“什么?”
“我不能現在就幫你報復他。”長嬴回視她,抱歉地說:“如今的昭王不能死于你我之手。”
燕堂春眼睛一眨。
長嬴問:“你說昭王謀反,那就要有證據,豢養私兵不是大事,豢養過額私兵才是罪名,這個證據你有嗎?謀逆之心不是大事,謀反之實才是罪名,這個證據你有嗎?”
燕堂春說:“我有!”
長嬴道:“你是打算大義滅親,當堂呈上證據嗎?”
長嬴道:“但我不能要。”
燕堂春愣了。
長嬴語速很慢地說:“我能懂你的痛苦,但是你我還沒有與綱常背道而馳的能力。堂春,倫理壓在你我身上,他應該得到應有的報應,但是不能是你我出手,堂春,他是你的父親,他謀反的證據不能出自你手。”
燕堂春問:“所以我就活該看著他生殺予奪、耀武揚威嗎?”
“不,”長嬴說,“只是現在還不到時候。”
“我已經受夠了等待,”燕堂春霍然起身,說,“他反心已起,表姐是攔不住的。我一定要把這個罪名給他坐實,表姐,你也攔不住我。”
燕堂春轉身就跑,長嬴頭痛地揉揉眉心。
桌上的茶已經涼透,長嬴走到桌前,給自己倒了杯涼茶喝了。
不多時,徐儀走進來:“縣主怎么又回客棧了?她不小住幾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