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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長公主不是那種人, 而且……”周靜怔愣地盯著她, 說:“我得為你以后做打算。”
周止盈說:“我用不著,我能過得挺好的。”
“給工部那些人跑腿,身前身后撈不著名聲, 你千辛萬苦把事情辦成了, 最后被感恩戴德的卻是別人……你能過得好嗎?”
“我能啊。”周止盈說, “我要人家的感恩戴德干什么, 值幾文錢?我有一口飯吃、一口水喝, 這就夠了。”
周靜不知道該說什么,想了好半天, 才憋出來一句:“你想一輩子都沒有立身之地嗎?”
立身之地。
周止盈心口忽然一陣酸澀。
她是大楚外朝的唯一一位女官,這份差事能不能做下去、能做多久, 全看上面的人能容忍她到什么時候。所以周止盈能理解她爹像長公主賣好, 她也愿意追隨長公主。
可是那本賬上記的是多少人的意難平啊。長公主若因此賬而與秦氏一族合作, 那些冤情怎么辦?那些死在洪水與炙烤下的人們的殘魂怎么辦?
“我能接受,”周止盈抹了抹眼睛,悶聲說,“不就是不做這個工部官了么, 我能接受。我去求長公主,我寧愿你不要她的那個承諾,也不能把賬這么不明不白地送給秦——”
“行了,止盈。”打斷她的是秦老夫人,她上年紀了,精神不佳,一直迷迷糊糊地闔眼聽父女兩人說話,這會兒才開口說,“你們沒什么吵的,賬在長嬴殿下手里不要緊。”
秦老夫人的眼角是層層的皺紋,面龐上滿是風(fēng)霜,但混濁的雙眼中盡是清明:“雖然我多年沒回秦家了,但我清楚他們的作風(fēng),與長公主必不同路。長嬴殿下不是不辨忠奸的人,她心里有數(shù)。”
周止盈一愣,沒想到秦老夫人竟如此信任長嬴。
周止盈與長嬴相熟,確切來講,長嬴對周止盈有知遇之恩。倘若要在官場中選一個追隨的人,周止盈一定會選長嬴。
但僅限于此了,她們不是交心的關(guān)系。
然后周止盈才想起來,其實祖母與長嬴有一段師生情。
…………
“你的字是秦老夫人教的?”
“未得真?zhèn)鳎遍L嬴答道,“老師——宋驅(qū)宋牧之告老回鄉(xiāng)后,秦老夫人和姜邯將軍接替了他來教導(dǎo)我。姜將軍畢竟不常在安闕城,因此秦老夫人入宮最多,與我接觸也頻繁。可惜時日不長,我便去了陳州,這些便都被擱置下了。”
乞巧夜里,宵禁推遲,因此街道上還是熱鬧的景象,雖不比上元等佳節(jié)萬人空巷,卻也算難得的出游機會。
燕堂春拉著長嬴到處逛,遇到一個攤主喊住她們,說寫謎換彩繩,這可正中燕堂春心頭,因此這會兒她們停在一個攤位前,長嬴正提筆寫下第三個謎面。
長嬴的字很娟秀,但那只是外象,細看后會發(fā)現(xiàn)玲瓏的筆畫間筋骨分明,墨跡在燈火映照下有種冷硬的光澤——與她人一樣,乍見溫和,實則骨子里是清冷的。
確實與秦老夫人的風(fēng)格不同。
“也算是段師生情了,難怪你心里總記著。”燕堂春左看看右看看,忽然低眸打量著自己裙擺上繡的合歡花,又確定長嬴的袖口是同樣花色,不由得瞇眼笑起來,愉快地繼續(xù)搭話:“你很敬重秦老夫人?”
“不錯。”長嬴寫完最后一個謎面,又把謎底寫在另一張紙上,隨即擱筆示意攤主來驗收,回到燕堂春身邊,略對著燕堂春偏頭說,“她是性情中人,與我在政見上也總不謀而合,比宋先生要合我心意。”
宋先生名驅(qū),字牧之,上一任丞相,也是天齊皇帝與長嬴公主共同的老師,于七年前乞骸骨,回鄉(xiāng)種田去了。
燕堂春揶揄:“宋先生聽到這話又要跳腳了。”
長嬴接過攤主遞來的彩繩,不以為意道:“他聽不到。”
攤主是個臉龐微胖的中年女人,喜氣洋洋地遞過彩繩后,又捧來一面銅鏡,笑吟吟地對她們說:“月下穿針拜九霄,二位姑娘來穿針吧。”
燕堂春驚訝道:“還有這個?”一邊好奇地打量銅鏡。
長嬴捻起針線遞給燕堂春,解釋道:“宮中也有此習(xí)俗,前些年還會宴請命婦,共同乞巧,不過我們往年都未曾留意過,后來……也便沒了。這不過是求個手巧,討個彩頭,你試試吧。”
燕堂春對著銅鏡中的月光將針線穿過,目光卻是落在長嬴含笑的面龐上,心頭一跳,想——其實長嬴骨子里也不是涼的。
只是那點溫暖像奇珍,藏得比較深。
她們離開攤位后,又一起逛到快要宵禁才回去,臨走之前,燕堂春捉住長嬴的袖子,略微落后一步。
長嬴下意識轉(zhuǎn)身看她,還沒完全回過身,就被燕堂春貼近的面容驚到,下意識攬住人的腰。
燕堂春湊近了,沒在大街上非禮長公主殿下,只是含著笑意說:“廿二生辰,歲歲歡喜。”
長嬴默默盯著她,許久才應(yīng)聲道:“歲歲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