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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邯卻憂愁地說:“人不能強橫一輩子, 我年輕的時候過去啦。”
“老師今日這是怎么了?”
姜邯道:“人都是要老的, 你遲早也會失去這份心氣的。”
長嬴眼睫一動,大概知道姜邯想說什么了。
姜邯看著她:“春秋輪回, 朝代更迭,任是驕橫一方、御宇驚天, 最后也不過是史書下的一捻飛灰。頃刻間聚了, 頃刻間又散了。人生天地間, 忽如遠行客啊。長嬴啊,長嬴啊,你就非爭不可嗎?”
長嬴沉默片刻,而后毫不悔改地說:“那就讓我做這一捻九重天上的飛灰吧。”
姜邯搖著頭, 胸口不住地起伏。
這不是他的學生。
或許……他從來沒有認識過這個宮廷里走出來的學生。
長嬴直視著姜邯,話語字字清晰:“幾年前,我看到過鮮血和無奈,所以絕不會再接受有人在我眼前那樣卑微地死亡。君子見其生而不忍其死,我既然見過了黎民眾庶,又怎能忍心見他們死于傾軋?既然有庇佑之心,又怎能不爭一爭江山社稷?”
姜邯卻說不出話來。
她的確是個君子,可她與她的祖輩并無二致,先有權欲,再有堅守……可笑他竟然還把這個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當成了真的學生。
“我與老師政見不同,老師可以不把我當學生。但是權衡之下——”長嬴輕輕地點著桌面,一邊對著姜邯微微一笑,緩緩道,“老師應該明白誰才是那個位置上最合適的人。”
天齊皇帝荒淫暴虐,昭王有勇無謀,世族自私牟利,當今景元皇帝多疑無知……是啊,到底誰才是最合適的人呢?
答案顯而易見。
姜邯這回沉默更久,長嬴不急著催他回答,只跟隨年少的記憶在書房中閑逛,挑出一本兵書來翻看。
幾頁入眼后,姜邯終于開口。
他沒提方才那個大逆不道的話題,只是用一種幾乎默許的態度表達了自己的態度。
姜邯道:“故赫部落想要談和,把握住這個機會,北疆早晚是你的。”
長嬴半瞇著眼睛:“他們想怎么談?”
“質子入質、朝貢稱臣、和親聯姻、互市通商,無非就這幾個法子。”姜邯道,“使臣還沒來要通關文牒,不急,你可以慢慢想辦法。”
此事的確不急,算不得大事。
安闕城中最近的大事是秦趙的聯姻。
天齊年間,趙小姐當眾求先帝賜婚,被秦綺婉拒,人們就津津樂道了好一陣子。
如今趙小姐終于和秦綺修成善果,坊間都傳為佳話。
秦趙挑了正月十九作為成親的大喜日子,雖隆冬未完,卻有除夕元宵的喜氣尚未散盡,算是延長了安闕城的年節。
正月十九那天,十里紅妝,滿街朱紅,鑼鼓喧天。
燕堂春在連三營有事,長嬴便自己乘轎去觀禮。她去得不早不晚,剛好挑的不給兩家添亂子的時間。
然而時間就這么趕巧。
輦轎剛停,喧鬧聲就傳入耳。長嬴聽著不像普通的熱鬧,女使會意去打聽,沒多會兒就回來,附耳道:“殿下,聽說是趙小姐不滿秦家,在大婚當日逃婚了。”
長嬴掀起眼皮:“她不是心悅秦綺么?”
趙唯的確是喜歡過那個溫文爾雅的少年,她從不羞于承認這一點。
論家世,兩家世交,趙唯與秦綺門當戶對;論才情,她雖不如幾個有名的才女,卻也是世家教養的女孩,精通六藝。
她不認為自己配不上他。
哪怕秦綺打了她的臉,讓她在安闕城中落為笑柄,趙唯都無所謂。
但趙唯不能接受,那個因傲氣而拒絕自己的人,會因覬覦趙氏的權勢而主動求娶。
他不能這么做。秦綺不能親自毀了她心悅的那個翩翩少年。
所以這回,趙小姐不干了。
她是勇敢的女子,敢愛敢恨,什么話都敢說出口,什么事都做得出來。同時,她趙唯拿得起放得下。
她要讓秦綺在最熱鬧的那天收獲失望與憤怒。她要讓秦綺嘗嘗自己經歷的滋味。
趙唯選了個好時候,看準時機就沖了出去,在人群中左跑右拐,一路跑一路丟蓋頭、手帕、紅綾,跑得轟轟烈烈、大放異彩。
兩家的人被嚇得沒了魂,尖叫聲、呼喊聲連成一片。
他們下意識讓人去追,幾十個家丁沖出去,正好撞到剛到秦府的崇嘉長公主。
侍衛以為有人刺殺,拔刀護在輦轎前,兩家的人這才發現長公主親至,又焦頭爛額地出來拜見。
然而此時,他們連新娘子都還沒找回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