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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硯溪與陸哲收到消息后第一時間去醫院探望,見一名護士正小心翼翼地用碘伏為魏艷麗清洗手腕和腳踝上被鐐銬磨破潰爛的傷口,每一下觸碰都讓疼得渾身哆嗦,但她死死咬著嘴唇,一點眼淚也沒有掉,那雙曾經充滿倔強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恍惚和深深的痛苦。
陸哲站在病房門外,手里端著一杯熱水,聽著魏麗斷斷續續、夾雜著哽咽的講述,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他們根本不拿我當人!”魏艷麗的聲音嘶啞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把我鎖在柴房里,像牲口一樣,動不動就打,用鞭子抽,用腳踹。他們怕我跑,每天都不給我吃飽,他們還逼我……逼我……”
她猛地頓住,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巨大的屈辱和恐懼讓她無法再說下去。坐在一旁負責做筆錄的年輕女警聽不下去了,抱住她輕聲安撫。
陸哲的胸膛劇烈起伏,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和悲憤沖上頭頂。
他是律師,他了解人性的陰暗面,但從未如此近距離、如此血淋淋地直面這種純粹的、令人發指的惡!
“畜生!一群該死的畜生!”陸哲猛地轉過身,一拳狠狠砸在走廊墻上。
法律的條文、程序的正義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只想用最原始的方式讓那些施暴者付出代價!
與他的激動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安靜靠著窗戶、站在女警身后的楚硯溪。
夕陽的余暉透過窗外枝葉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緊抿的唇角和略顯凌厲的側臉輪廓。
她一言不發,內心卻在思考著更深層次的問題——八十年代人口拐賣案為什么屢禁不止?即使嚴打也無法讓犯罪行為收斂?
“偏遠地區受買婦女比例較高,呈現出高度封閉性、宗族包庇性,應加強立法,買賣同罪。”
“貧困、性別比例失衡、法律意識淡薄為人口拐賣犯罪提供土壤,應精準扶貧,加大宣傳力度。”
“基層治理失效,信息閉塞,外部干預難度高,建議對買賣婦女嚴重地區增派專項管理機制。”
“受害者身心遭受系統性摧毀,救援后長期心理干預與安置成難題,宜加強心理輔導,關注被拐女性的生存問題。”
……
救出一個魏艷麗,是因為多省聯動,調動上百名警察、數十名特警的結果。可是還有楊娟、小菊……以及被其他團伙販賣的女人呢?她們也在絕望中等待著救援。
憤怒和悲傷解決不了問題,只有冷靜的思考、科學的分析、高效的行動,才能從源頭上摧毀那個制造無數悲劇、殘害一個又一個喬昭然、魏艷麗的罪惡生態鏈。
陸哲發泄完怒火,喘著粗氣,一抬頭,正好看到楚硯溪那副冷靜思考的模樣。不知道為什么,他的心有些空落落的。
這個時候,任誰都無法冷靜,為什么楚硯溪能夠保持理性?
或許,她本性如此,永遠做著最正確的事、做出最優的選擇,卻無法真正理解別人吧。
楚硯溪感覺有一道灼熱的目光正盯著自己,轉過頭看了眼陸哲。相處半個多月,共同經歷過生死,楚硯溪能清晰地感受到陸哲內心復雜的情緒。
她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憤怒和悲傷,她當然有,甚至比陸哲所能想象的更深刻——因為她早已在《破繭》那本書中,窺見過喬昭然以及無數個魏艷麗更悲慘、更無可挽回的結局。
正是這種感同身受的痛苦,才迫使她將個人情感放在一邊。她要將自己的思考寫下來,形成一份案情分析報告,交給張國強,由他將這份報告交上去,讓上級公安機關更為重視,加強嚴打力度,呼吁加強基層治理、加大宣傳力度,減少與預防人口拐賣犯罪行為。
而這些,楚硯溪不覺得有向陸哲解釋的必要。
陸哲是個善良易感的人,他追求正義的方式,是外向的、積極的,就像一團火,渴望瞬間焚盡一切罪惡;
可楚硯溪不一樣。
她追求正義的方式,是內斂的、冷靜的,就像一塊冰,想要徹底凍結罪惡的源頭之水。
雖然一起穿書,但此后各走各路,對大家都好。
很快,楊娟也被救了回來。
可是……小菊卻沒有撐住,在絕望的等待中永遠閉上那雙單純清澈的眼睛。
楊娟一看到楚硯溪,頓時泣不成聲:“小菊賣到了同村的老趙家,他們一家子都是畜生!小菊才十六歲,還是個孩子啊,可是他們家那個瘸子卻迫不及待地要圓房,小菊那條摔斷的腿還沒有養好,她忍著痛跪在地上求他們,說她勤快,能干農活,讓他們等兩年,可是那瘸子一家強行把她按在床上,兄弟三個輪流上陣……”
說到這里,楊娟雙手顫抖,整個人像打擺子一樣哆嗦個不停,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直到醫生給她打了鎮靜劑,楊娟才漸漸恢復,字字泣血:“小菊的下面一直在流血,在流血!她哭喊著要回家,讓他們別再折磨她,可是沒有人聽!連瘸子的老娘、那個死婆子,都只是拿點草木灰處理了一下,就繼續縱容她兒子作惡。小菊發了高燒,躺在炕上水米不進,不到七天,她就死了!死了——”
“死了!”
“死了——”
人都說,除生死,無大事。
可是,小菊死了。
才十六歲,還沒來得及感受人間溫暖、還沒有體會過戀愛的甜蜜,還沒有享受過世間種種,就這樣死在那個冷冰冰的黑山峪。
老趙家,死瘸子。
那就是喬昭然毒殺的一家人。
楚硯溪雙手握拳,整個人如墜冰窟。
那是一條人命啊。
老趙家必須付出代價!
同樣憤怒的,還有張國強,以及警隊所有參與者。
雖說現行法律沒有對受買人口實施制裁,但因為黑石峪等地買媳婦現象嚴重,地方政府被嚴肅批評并要求整改。
八十年代有八十年代的特點,地方政府責令鄉政府組織民兵押送這些買家游行示眾,敲鑼打鼓地宣傳“買媳婦犯法”的思想,當地人議論紛紛,自此買賣媳婦現象收斂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