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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傾訴 我媽媽,也像春妮一樣…………
楚硯溪跟在王二柱身后, 沉默地走回那間低矮的土坯房。
陽光升了起來,給這個偏僻的小山村增添了幾分溫暖,可是楚硯溪依舊覺得全身上下都泡在冰水里, 冷入骨髓。
楚硯溪給自己把了把脈,暗自搖頭。唉!小產后氣血驟傷, 瘀血殘留,胞宮受損,再加上被賣后走了不少山路, 缺少營養,這具身體極需好好調養。
幸好她學得雜、記性好,楚硯溪從腦海里挖出一個藥方,需要用到全當歸、川芎、桃仁、炮姜、炙甘草這五味中藥,用于祛瘀、生新、補虛。
眼見到土坯房就在眼前, 楚硯溪問王二柱:“咱們村里的人, 生病了找誰?”
王二柱埋頭往前走:“生病?農村人哪有那么嬌氣,都是自己扛著。”
楚硯溪看得出來王二柱是個“打一棍動彈一下”的懶漢,耐心追問:“要是實在扛不住呢?”
王二柱指著村東頭山腳下的一間茅草房:“那兒,找繆神婆,她有草藥。”
楚硯溪記住了地方,打算等下就去找神婆買藥煎服。至于錢嘛,陸哲臨走前把身上的錢都給了她, 應該有三百多塊,夠用了。
一到家, 被王老二連拉帶拽的王婆子就一屁股坐在院門檻上,拍著大腿就開始罵,唾沫星子在昏暗的油燈下飛濺。
“天殺的外鄉佬!斷子絕孫的玩意兒!還有那個裝神弄鬼的老虔婆!收錢的時候說得天花亂墜,事到臨頭屁用沒有!白瞎了老娘兩只老母雞!”
她罵得起勁, 三角眼一斜,正好看到楚硯溪悄無聲息地挪進院子,那股邪火“噌”地就找到了新的出口。
“還有你!喪門星!”王婆子猛地站起來,手指頭差點戳到楚硯溪鼻子上,“剛來第一天就敢在祠堂胡說八道!是不是你跟那個姓陸的串通好了?啊?說什么人不是春妮殺的?我看你就是跟她一伙的!不安好心!”
王老二站在一旁,耷拉著腦袋,不敢吭聲。
楚硯溪停下腳步,臉上沒有半分波瀾。她知道,此刻任何辯解或對抗都會引來更瘋狂的宣泄。
她微微垂下眼睫,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虛弱和委屈:“媽,您消消氣。我當時就是看到大哥死了,腦子一抽胡亂說的。我一個剛嫁過來的新媳婦,能知道啥呀?”
她頓了頓,話鋒悄然一轉,目光似無意地掃過王老二:“再說,當時那種情況,我看王二哥也嚇得夠嗆。我要是啥也不說,任由大家把春妮姐當場打死,萬一公安真來了,追究起來,二哥會不會被當成同伙牽連進去啊?我也是怕二哥吃虧嘛。”
這話一下子便觸動了王老二的心。
原來,他的新媳婦這么關心他?他想起祠堂里那些紅了眼的村民和明晃晃的鋤頭,再想想陸哲說的那些什么流氓罪,不由得有些后怕。
——還得是媳婦心疼我啊,自己和大柱是親兄弟,要是真動私刑,村民們肯定得把他拉上。春妮沉了塘,媽媽是滿意了,可是真要是招來公安,他們能放過自己?
王婆子也是一愣,罵聲卡在了喉嚨里。
她光顧著傷心大兒子的死、無比憎恨春妮,倒忘了自己還有一個兒子。
楚硯溪捕捉到王婆子瞬間的遲疑和王老二臉上的后怕,繼續用溫順的語氣火上澆油:“媽,我知道您心疼大哥,心里難受。可這事現在公安插手了,就得按公安的規矩來。咱們現在最要緊的,是別再惹上麻煩。大哥已經不在了,這個家……以后可全指望二哥頂門立戶了。”
“頂門立戶?”王婆子下意識地重復了一句,目光落在王老二那副唯唯諾諾的樣子上,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煩躁和不甘。
同樣是兒子,老大活著的時候多威風,家里啥事不是他說了算?分家的時候把值錢的東西都給了他,給他買媳婦也是挑最老實勤快的。再看老二,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娶個媳婦還是別人不要的破爛貨……
這鮮明的對比,讓王婆子長期壓抑的偏心找到了突破口。她沒再繼續罵楚硯溪,反而把矛頭轉向了王老二:“指望他?你看他那個慫樣!但凡他有他大哥一半的本事,咱們家能是現在這樣?老大在的時候,誰敢欺負咱家?現在倒好,老大尸骨未寒,就讓外人騎到脖子上拉屎!你個沒用的東西,就知道躲在后頭!”
王老二被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從小到大,他聽慣了母親對大哥的夸贊和對自己的貶低,平時也麻木了。可今天,大哥死了,自己差點被牽連,母親非但沒一句安慰,反而還是罵他沒用?一股憋屈和怨氣沖上腦門。
“我沒用?是,就大哥有用。大哥有用怎么就把自己喝死了?還連個兒子都沒留下?家里為了給他娶媳婦、幫他還賭債酒錢,花了多少錢?現在人沒了,債不還得我還?你就知道向著他,什么時候想過我?!”
“你!你敢這么跟我說話?!”王婆子沒想到一向聽話的老二會頂嘴,氣得渾身發抖,沖上去就要打。
楚硯溪適時地“哎喲”一聲,捂住小腹,臉色痛苦地靠在墻上。
她這一聲,成功打斷了王婆子的動作。王老二也反應過來,想起楚硯溪剛才“為他說情”的話,又看她虛弱的樣子,難得地生出一絲保護欲,梗著脖子對王婆子說:“媽!你鬧夠了沒有!還嫌不夠亂嗎?她……她身子不行,你就不能消停點!”
王婆子看著“一條心”的兩人,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背過氣去,伸手沖著老二的頭頂就是一巴掌:“我打死你這個沒用的東西!你大哥死了,就該你站出來和族長爭論。你倒好,和外人一條心,還敢叫我消停點! ”
王二柱再也忍受不了母親的偏心:“是是是,我沒用!那你跟有用的人去過啊?我告訴你,現在大哥死了,他死了!”
楚硯溪默默走進灶房角落,熟練地生火煮水,打開碗柜拿出雞蛋和一袋已經結塊的粗糖,給自己煮了點糖水蛋,然后端著碗慢慢喝著,冷眼旁觀這場鬧劇。爭吵的結果兩敗俱傷,王婆子罵累了,哭著回屋去了。王老二則憋著一肚子火,蹲在院門口悶頭抽煙,看都沒看楚硯溪一眼。
這正合楚硯溪的意。
沒人再關注她這個“病秧子”,她獲得了難得的清凈和休養的機會。王老二經過這么一鬧,潛意識里覺得這個買來的媳婦處處為自己考慮,對她盯梢也沒那么緊了,甚至默許了她可以在院子里自由走動,只要不出大門。
與此同時,陸哲的心卻像被壓了一塊巨石。
祠堂散去后,他立刻找到村長王富國,鄭重其事地說:“王村長,案發現場必須保護好,這是關鍵證據,等公安來了要勘查的。最好找兩個人守在屋外,別讓閑雜人等進去破壞了痕跡。”
王富國心里惦記著修路的事,對李文書帶來的這個作家還算客氣,便點頭應承下來,派了個半大的小子去看住王老五家的破屋。
穩住現場后,陸哲開始了他計劃中的第二步——了解真相。他借著“采訪風土人情、收集寫作素材”的名義,在村里看似隨意地走動,試圖和村民攀談。
然而,進展很艱難。
提到王老五和春妮,村民們要么諱莫如深,連連擺手“不清楚”、“沒啥好說的”,要么就異口同聲地譴責春妮“毒婦”、“該死”。那些沉默的婦女,更是像受驚的兔子,一看到他就躲開。
直到傍晚,陸哲在村口老槐樹下,遇到了兩個剛被王婆子攆出來的瘦小的身影——春妮的女兒,六歲的大丫和四歲的二丫。兩個孩子像受凍的小貓,緊緊偎依在一起,大的抱著小的,臉上還掛著淚痕,怯生生地看著他這個陌生人。
按理說,王婆子作為親奶奶,應該照顧撫養這兩個孩子。但王婆子嫌她們是賠錢貨,又是春妮的種,心中有恨,看到她倆就煩。楚硯溪一個新來的媳婦,也沒有話語權,最后還是王二柱這個當叔叔的給了她們幾個饅頭,讓她們去外面玩。
陸哲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笑容溫和無害,從口袋里掏出兩顆夾心水果糖:“小朋友,吃糖嗎?”
大丫警惕地看著他,把妹妹護得更緊。二丫看著花花綠綠的糖紙,咽了咽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