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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拿著厚厚的信封,手抖得厲害,眼淚在眼眶里打轉,連連道謝。然而,當楚硯溪無意中提及捐款來自一位名叫沈靜的成功女企業家,并簡單說了沈靜如何從困境中走出、創立自己公司時,林蓉的眼神瞬間變得有些異樣。
“沈靜,沈總,她真了不起。”林蓉低聲重復著這個名字,語氣復雜,既有感激,又似乎摻雜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刺痛感。
下午,沈靜帶著客戶群里捐贈的幾千塊錢善款,來到醫院探望林蓉和小斌。她言語溫和,鼓勵林蓉要堅強,說困難是暫時的。她以過來人的身份,分享了自己曾經如何面對逆境、如何一步步走出來的經歷,試圖給林蓉注入力量。
然而,沈靜的現身說法,她那得體優雅的衣著、從容自信的談吐、以及成功企業家的光環,像一面清晰的鏡子,映照出林蓉此刻的狼狽、無助和絕望。沈靜越是溫和鼓勵,林蓉就越感到一種無地自容的羞愧和自慚形穢。
——看,別人能從深淵里爬出來,活得光彩照人,為什么自己就這么沒用?連兒子的命都救不了?
送走沈靜后,林蓉獨自在洗手間里待了很久。
她看著鏡中那個憔悴、蒼白、眼角爬滿細紋的女人,再回想沈靜那張保養得宜、充滿生機的臉,一股強烈的自我憎惡和怨毒在她心底瘋狂滋生。
為什么命運對她如此不公?為什么別人能遇到貴人,能翻身,而她卻只能在泥沼里越陷越深?沈靜的光鮮,像一把鹽,撒在了她本就鮮血淋漓的傷口上。
林蓉走出洗手間,在通往血液科病房的走廊拐角,迎面撞見了幾個人。她下意識地想低頭避開,卻被其中一道尖利而熟悉的聲音釘在了原地。
“哎呀,慢點慢點,別碰著金娜。她可是要給我們金寶捐骨髓的,可不能磕著碰著!”
說話的人,正是金寶的母親李春娟。她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玫紅色羊絨裙,脖子上戴著明晃晃的金鏈子,身邊站著一個看起來約莫十三四歲、臉色有些蒼白、眉眼清秀卻帶著怯生生神情的女孩。
女孩很瘦,穿著半舊的棉襖,與李春娟的珠光寶氣形成鮮明對比。女孩身邊,還站著一個穿著樸素、面容憔悴、眉眼與女孩有幾分相似的中年女人,她正擔憂地看著女兒,嘴唇緊抿。
而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腆著肚子、趾高氣揚的王富貴。他手里捏著幾張檢查單,不耐煩地回頭催促:“磨蹭什么!快點,主任還等著看結果呢!金娜,走快點,別耽誤事!”
那被叫做娜娜的女孩,似乎瑟縮了一下,小聲應道:“知道了,爸。”
林蓉瞬間明白了。這個女孩,就是金寶同父異母的姐姐,王富貴和前妻生的女兒,那個與金寶骨髓全相合、即將捐獻骨髓的供體。旁邊那個憔悴的女人,顯然就是王富貴的前妻,女孩的親生母親。
就在兩撥人即將錯身而過時,王富貴的前妻周玉梅因為心神不寧,腳下絆了一下,手里拎著的一個裝著舊水杯和毛巾的簡陋布袋掉在了地上,東西散落出來。
“媽!”女孩金娜連忙彎腰去撿。
“哎呀,真是毛手毛腳,會不會看路啊?”李春娟夸張地往旁邊一跳,尖聲抱怨道,“王富貴,你看看,我就說別讓她跟著來添亂,我們帶著金娜過來不就行了?非得跟著,盡耽誤事。”
王富貴皺著眉頭,瞪了前妻一眼,滿是嫌惡:“周玉梅,你能不能注意點!金娜現在是關鍵時期,你穩當點行不行?要是出了差錯,我告訴你,那錢可不能給你!”
周玉梅臉色更白了,慌忙蹲下身收拾,手都在抖,低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林蓉站在幾步之外,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她看著那個叫金娜的女孩,也不過十二、三歲年紀,卻要為了同父異母、被寵上天的弟弟,捐獻骨髓。
她看著那個叫周玉梅的女人,和自己一樣,也是個被生活搓磨得沒了光彩的母親,此刻在光鮮亮麗的小三和絕情的前夫面前,卑微得像一粒塵埃。
就在這時,李春娟大概是為了在外人面前顯擺,也可能是純粹想羞辱前妻,故意提高了音量,對著周玉梅,話卻是說給路過的護士和其他人聽的:“玉梅姐,你也別覺得委屈。我們這可是說好的,娜娜給金寶捐骨髓,富貴一次性給你……這個數。”
她伸出一根手指,得意地晃了晃,“一百萬!夠你們娘倆過好日子了。你也不想想,就憑你現在,掃大街能掙幾個錢?娜娜以后讀書不要錢?這一百萬,你們打著燈籠也找不到這好事。再說了,捐點骨髓而已,又不會要命,醫生都說了,養養就好了,你們這可是占了大便宜了!”
周玉梅的頭垂得更低了,緊緊攥著剛撿起的舊水杯,指節發白,嘴唇翕動著,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一百萬。
這個數字對周玉梅來說,確實是天文數字,足以讓她和女兒擺脫眼前的困境,給女兒一個稍微好點的未來。可是,看著女兒蒼白的小臉,想到捐骨髓要受的罪和可能的風險,她的心就像被放在油鍋里煎。她知道王富貴和李春娟無恥,用錢買女兒的骨髓,可她能怎么辦?她沒本事,護不住女兒……
金娜輕輕拉了拉母親的袖子,小聲說:“媽,我沒事的,我愿意捐。捐了,弟弟就能好,我們……我們也有錢了。”女孩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懂事和認命。
“聽聽,大人還沒個小孩子懂事。”李春娟立刻眉開眼笑,伸手想去摸金娜的頭,被女孩微微偏頭躲開了,她也不在意,轉向王富貴,“老公,到底是親姐弟。等金寶好了,可得好好謝謝他姐姐。”
王富貴哼了一聲,算是默認,催促道:“少廢話了,趕緊走。”
看著那一大家子走向主任辦公室,林蓉像一尊石像般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一百萬……買親生女兒的骨髓。
而她的兒子,幾十萬塊的救命錢根本就湊不齊,只能靠人施舍,等待渺茫的希望。
王富貴那副用錢解決一切、視前妻女兒如草芥的嘴臉;李春娟小人得志、踩著別人痛處炫耀的刻薄模樣;周玉梅被迫出賣女兒健康換錢的屈辱與無奈;金娜這個年紀就要為家庭犧牲的懂事和蒼白……這一切,像一場精心編排的、血淋淋的諷刺劇,在她面前上演。
而她自己,就是臺下那個最可悲的觀眾,連入場券都買不起,只能在陰冷的角落,眼睜睜看著別人用金錢肆意擺布命運。
而她的兒子,卻連活下去的基本籌碼都沒有。
憑什么呢?!
憑什么他們可以如此肆無忌憚地踐踏別人,用錢買命,還擺出一副施舍的嘴臉?
憑什么她的兒子要忍受病痛折磨,在生死線上掙扎,而他們的兒子卻能輕易得到一切,包括他姐姐的骨髓?
憑什么這個世界,有錢就可以為所欲為,而像她這樣的窮人,連最基本的生存權和救治權都要跪著去求?
那股壓抑已久的、混合著絕望、不甘、憤怒和嫉妒的負面情緒,如同被澆上熱油的火苗,轟地一聲爆燃起來,瞬間吞噬了林蓉的所有理智。
沈靜的成功帶來的刺痛,社區工作的刁難,籌款的艱難,小斌日益虛弱的模樣……所有的一切,都在這極端不公的對照下,化作了燃料。
綁架金寶!
找他們要錢!要一百萬!讓他們把吞進去的錢都給她吐出來!不,要加倍吐出來!要讓他們跪在自己面前,像周玉梅一樣卑微地祈求!
就算他們祈求,也不能放過金寶。一定要讓這對狗男女也嘗嘗失去兒子、痛不欲生的滋味!
這個瘋狂的念頭,不再是模糊的陰影,而是變成了一個清晰、具體、充滿誘人氣息的計劃。
林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金寶病房的方向,眼神冰冷,像一頭在絕境中盯上獵物的母狼,開始冷靜地計算著距離、時機、每一個步驟可能遇到的阻礙和解決方法……
這一切細微卻危險的變化,沒有逃過恰好前來商量下一步籌款計劃的楚硯溪的眼睛。她站在不遠處的樓梯口,看著林蓉僵直的背影和那驟然變得不同尋常的眼神,心中警鈴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