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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蓮愣住,心中駭然:“他怎知我娘家姓潘?”強作鎮定,說道:“師父,你是清河縣本地人么?怎知奴閨閣姓?”
那老僧道:“我是雪澗洞的雪洞禪師,法名普靜,特來點化娘子。”
金蓮心道:“卻又作怪!我一不曾傷財害命,二不曾有出家當姑子的念頭,他來點化我作甚?”說道:“老師父,天寒地凍,你莫非是失了道路,無處可去么?奴家送床被子與你。”說著抖開舊被,給他蓋在肩頭,雙手遞過熱湯。
僧人接在手里,定定向她看了半晌,眼中神色似悲似憫,忽的道:“失路之人是你。金蓮,我接引你來了。”
金蓮一呆,忽覺害怕:“這人怕不是凍迷糊了。”說道:“師父,奴家剛打對過來,廚下現燒的姜湯,熱辣辣的。你趁熱喝了它罷。”
那僧人恍若不聞,沉聲道:“夜深雪急,就是林教頭那樣英雄,統領八十萬禁軍,威震京師,也不免被雪迷了眼,一時走岔了路。金蓮啊!你可知他英雄了得?”
潘金蓮聽得發怔,呆呆搖頭,道:“林教頭是誰?奴不認得他。”
老僧道:“迷途的人要知返。雪這樣大,夜這樣深,回去的路,你可認得?”
潘金蓮心中發冷,手腳發顫,勉強笑道:“奴家住對過,丈夫就睡在樓上,回去的路怎會不認得?師父不要再說笑了。”
僧人不應,閉目片刻,誦了四句偈語:
“心為蓮種泥中生,未染濁流本自清。
休恨過往深迷處,回頭步步即菩提。”
潘金蓮心中一震。這四句偈語如同驚雷,一記記響在心頭,震得她頭暈目眩。雙腿一軟,不由自主地跪坐在雪地里,卻也不覺寒冷,顫聲道:“老師父,你要叫奴往哪里去?”
那僧人駢指點在她眉心,緩緩地道:“欲海無邊回首岸,寒雪洗盡舊因果。迷途之人,懸崖勒馬,回頭便是家園了。金蓮,你好自為之罷!”右手一揚,一碗熱姜湯劈頭蓋臉向她臉上潑去。
金蓮“呀”的一聲,驚跳起來,卻發見自個兒好端端睡在床上,身畔丈夫鼾聲如雷。
心中亂跳如同擂鼓,也顧不得會驚醒武大,掙扎起身,跌撞撲下樓去。一把掀起簾子,性急慌忙,力道使岔,險些把簾子連著桿子一把扯下。定睛看時,街對面哪來的和尚?空中大雪紛紛落下,街市無聲。雪地空寂,莫說人影,就連半個腳印也無。
呆了一會,急踅至廚下看時,半鍋姜湯尚冒熱氣。迎兒獨個兒于樓下耳房內擁了一床破被,睡得無知無覺,丈夫已然驚醒了,在樓上喚她:“大嫂!大嫂!”潘金蓮只作不聞,伸手去摸灶臺,觸手尚溫。
她將身子偎依過去,不由自主,貪戀那一點若有似無的暖意——東方已隱隱透出清光來了。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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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仍是風緊雪深天氣。武大自去街上兜攬生意。婦人睡到日頭快上了中天才起,沒情沒緒,懶怠大烹小割,胡亂打發迎兒吃了中飯。娘兒倆個做了一回針黹,并肩立在簾子底下看雪。
迎兒道:“娘,昨日對面站個和尚,在那里念經敲木魚討錢,丁丁當當鬧了一日。今兒個怎生不見了?”
一語道中潘金蓮心病。呆了一會,道:“你也看見他來,是不是?卻不是我一個害了眼病。”
迎兒道:“那般長大一個和尚,怎看不見?李三娘子布施和尚,娘還同她說話兒來。我親眼瞧見。”
潘金蓮沉吟一會,搖搖頭道:“咄咄怪事!算了,管他是神是鬼。”將此事丟開,拿塊帕子包了頭發,領了迎兒,一徑來武松房中收拾。
這房中昨日她并不曾進來過。一推門之下,見得房內空空蕩蕩,武松的行李物事俱已搬空,桌上殘席也已收拾干凈,四下并無匆促搬遷之貌,半點紙屑布頭也無,只剩一桌一凳,一只火盆,一雙新做的雙臉兒絲鞋,鞋尖并齊,整整齊齊地擱在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