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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下溫暖。金蓮未披襖兒,四下忙碌,照料兩只火頭,忙得無暇旁顧。橫豎要等酒燙得,武松便走去灶前,幫忙照看爐火。金蓮騰出手來,便走去臺前,刷洗鍋盆。二人各自默然做事。
金蓮手上操作,忽的道:“叔叔怎的不去吃酒?”武松道:“外間春寒,這里烤烤火再去。”金蓮道:“想是嫌我媽聒噪。”
武松被她一語道破心事,遂不言語。金蓮嘆口氣道:“我娘就那樣,為老不尊。下回她再來走動,你們兩個都不必管待她。自讓我打發了她去就是了。”
武松道:“既然來了,多住上兩天倒也無妨。”
金蓮奮力刷鍋,頭也不抬地道:“叔叔不知道我娘。不缺銀錢,她輕易不會上門走動。我又不是不幫襯她。她家里還有個孩子,無人看管,待會兒放她早些家去就是了,你不必留她。”
武松剛想問這是誰家孩子,聽到這里也便明白過來并非正經兄弟姐妹,乃是揚州瘦馬。于是亦不追問,只岔開一句道:“嫂嫂還有哪些兄弟姐妹?”金蓮道:“我在清河還有個妹子,住處離我娘不遠。”
她換過凈水漂洗碗碟,道:“我這個妹子倒不曾吃她發賣。她只賣了我一個。”這倒是出乎武松意料,問了一句:“為什么?”
金蓮微微一愣,一時未答。低頭涮碗,忽而嗤的一笑,道:“為什么?總是因為我最聰明伶俐罷!學甚么像甚么。”
武松這話出口便知道問得極為不妥,然而已經不能挽回,也無法解釋,兩個人都沉默下來,一時只聞杯盤丁當碰著木盆,灶下爐膛中柴火輕輕爆裂,鍋中水汽蒸騰聲響。他卻也不知道該勸解一些甚么,執起火棍,去撥動爐膛中柴火,令它燒得更旺一些。爐火金晃晃的,將他年輕英武臉膛映得通紅。
他道:“武二嘴拙。嫂嫂勿要介懷。”
金蓮冷笑一聲,道:“我介懷什么?她也值得我介懷?”
將碗碟撈出控水,以抹布一只只擦干,頭也不抬地道:“你別看我娘這樣,我爹可不這樣。可惜他老人家去得早,那會兒我才七歲。我娘要拉扯六七個孩子,她一個婦道人家,又有甚么辦法?除非把她自個兒給賣了。可要是那樣,家里孩子又得給人指著脊梁骨罵。”
武松聽她這般說,分明是替自己娘老子辯解,仿佛他對他們有所指責。回想剛才自己說過的話,卻并未流露出這層意思,于是沉默不語。低頭瞧見火勢小了下去,遂抽一根柴禾向灶膛內填入,拉動風箱催火,眼看灶膛內火焰漸漸明亮起來。
金蓮見他添柴,道:“火彀了。上頭還蒸著東西呢,不必大火催它。”
武松道:“菜便不必再添了。還蒸些什么?”
金蓮道:“給你姥姥帶幾只肉角兒家去。也不知道那口大灶這些日子甚么毛病?不甚好燒,煙氣倒灌,熏得烏眉黑眼的。做飯還得使這口小灶。”
武松道:“既是煙氣倒灌,想是煙道的事。改天我尋個泥水匠來瞧瞧。”
金蓮道:“恁的,生受叔叔。若是趕上當年我爹在時,倒也不必求人,他自個兒就修了。”
武松道:“你說過伯父裁縫出色。原來還會得這些手段?”
金蓮道:“我爹什么不會?他手巧極了,不僅會泥水匠活兒,還會各種細巧手藝。小時候過元宵,他帶我們兄弟姐妹去走百病兒,瞧燈,還會自己用絹子扎紗燈兒。外頭各種細巧宮燈手藝,但凡叫他見過一回模樣兒的,便能仿了出來。”
也不管手里正捏著抹布,比劃著道:“他會扎各色小小燈籠兒,給我們姊妹幾個帶在頭上。還會扎一種大魚燈,后頭還跟著許多小魚鱉蟹兒,活靈活現,點上了蠟燭,尾巴還會動彈,各游各的。也不知道怎么扎出來的!”
武松不覺微微一笑。道:“伯父若在時,同我大哥兩個,翁婿定然甚是相得。”
金蓮“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你大哥這樣好性兒,跟誰談不來?”抽手巾擤一擤鼻子,道:“我甚少聽你哥談起武家爹爹。他是個甚么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