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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嘆詫,道:“倒是個義烈漢子!”金蓮聽到這里,早立起身來,踏了胡梯上樓去了。
一夜無話。第二日金蓮絕早起身,小二送來早飯,道:“奶奶,既是單身女客奔喪,怎的不同店里行商客人結伴行走?路上也有個照應。”金蓮敷衍過去。還了店錢,獨個兒上了大路,投高唐方向去。
她本來嬌嫩,弓鞋又小,秋深時分,天寒日短,一日行兩程,每日緊趕慢趕,不過十數里路。掛念小叔安危,更是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飛到滄州。連日大風難行,這日卻天氣晴美,貪趕路程,不覺抬頭便至日暮時分。
自己吃了一驚,詫道:“怎的就天黑了?”回想清河縣中,逐日立在簾子底下,翹首以盼,不是送走丈夫,便是守候小叔歸來。日日瞧了漫長日腳從東頭移動到西,慢得叫人心焦,如今漂泊在路,光陰卻轉移飛快。
回過神來,道上已無行人。遂催了騾子快走,又行得半里路,道邊現出一片寒林。武松叮囑的“遇林莫入”四字撞進心來,金蓮心頭一跳,扯了韁繩,喝令騾子靠了道中行走。
這騾子是周小云千挑萬選的一頭健騾,平日百依百順,不知怎的,向晚卻犯起犟脾氣來,梗了脖子,硬要往林中鉆去。給金蓮氣得發怔,死攥了韁繩,罵它:“沒心肝的驢馬畜!正經打著你不走,歪道兒上倒跑得飛快。”
騾子哪里肯聽她的。一人一騾,脾氣都倔,互不相讓,賭著氣正走,忽見道邊伏著黑黢黢的一團,不知是個甚么。暮色當中看不清楚,待得走近了時,原來是片亂墳崗,地下倒著一具餓殍,臉上已辨認不清了,不知是倒伏路邊,還是埋得淺了,給野狗刨了出來。
待看清楚是甚,金蓮只覺心頭冰涼,“噯呀”一聲叫了出來。說時遲那時快,地下忽而“蓬”的一聲,呼啦啦驚起一大片黑影,只唬得騾子一聲長嘶,撒蹄翻身便走。
金蓮坐在鞍上,唬得筋酥骨軟,動彈不得。回頭看時,那群東西黑壓壓漫天盤旋,“呱呱”亂叫,原來是一群老鴰。待要約束騾子時,卻覺兩只胳膊都軟了,握不住韁繩,騰云駕霧一般,被那畜生四蹄如飛,一氣馱了去。
金蓮在騾背上唬得腿都軟了。呆了一會才想起,便罵牲口:“你要死了!不識高低的貨。又沒生翅膀,卻待飛到哪里去!”
卻如何喝叱得住?好不容易勒停這畜生,天色已然擦黑。定睛看時,不知何時偏離了正道,拐到不知哪一條岔道上來了,一座大松林,一條山路。
金蓮慌了手腳。待要折回,卻又忌憚天黑,更不敢回頭往亂墳崗找尋道路。無奈打了騾子,硬著頭皮,往前隨山路行去。走不得半里,抬頭看時,突見前方夜色中隱約現出一座破敗寺院,瓦片殘缺,荒草遍地,幾株老松斜覆屋檐,景象蕭索。
金蓮正自驚疑不定,忽聞背后一個聲音呼喚:“這位檀越奶奶,怎的孤身到此?”喚得金蓮一驚。回頭瞧時,卻是個僧人,黃巾裹頭,挑一擔水正健步走了來。
見得來個和尚,金蓮心頭一松。翻身滾下騾背,叉手向前,道個萬福,道:“師父在上。奴家過路婦人,因沒了丈夫,往滄州投親。叵耐驚了牲口,走失道路,誤入貴寺。如今天黑難行,權借貴院投宿一宵。明早就行,布施不少。”
那和尚放下擔子,打個問訊道:“這個容易。容小僧回稟一聲。”接了金蓮包袱坐騎,引了她入去。幾個和尚,有老有少,坐在正殿里誦經,見了金蓮,俱朝她上下打量,當中一名壯年僧人,似是主持模樣,目光灼灼。
挑水和尚回明了方丈,取鑰匙開間偏殿,將金蓮安排在廂房內,道:“奶奶自便。寺里用些粗齋,晚些送來。”
金蓮剛剛吃那壯年僧人死命看了幾眼,便覺不自在。但見廂房齊整,摸一把床鋪潔凈無塵,看看顏色鮮亮,回想這寺院四處衰敗失修模樣,雖然身體困倦,那里敢睡。更不敢寬衣,歪在床上,闔眼迷糊旽了一會,忽聞門口一響,還是適才那名挑水僧人,掇了個盒子走來,道:“娘子胡亂用些茶飯。”
金蓮待他走了,揭起盒蓋看時,一盒素齋,一壺素酒。斟出酒在杯中,顏色有些渾濁發白,記起武松叮囑,便有三分疑心。看看后窗外是片林地,輕輕開了窗戶,將酒同飯食潑在窗外,回來伏在桌邊,只裝作睡著。
那僧人不一時走來瞧看,見杯碟已空,金蓮伏在桌上,便有五分喜色。將手往她肩胛上只一推,道:“娘子床上去睡,休要打了寒。”金蓮只作迷迷糊糊,答應一聲。那人掇了盒子去了,將門拽來扯上。
金蓮卻翻身跳起。躡手躡腳,跟出去伏在門上靜聽時,聽見外間兩個人說話。那挑水僧人道:“師父,那雌兒著了道兒。”
另一個聲音冷笑道:“婦道人家,恁的識得機關!還不是手到擒來。”挑水僧人道:“何時動手?”那人道:“適才你問話她還曉得答應,那便不忙。待得她再睡得熟些,三更過后動手。”那僧人答應一聲去了。
金蓮又驚又氣。聽得二人去得遠了,忍著驚怕,躡足走回。尋思一會脫身之策,料想前門多半有人把守,又擔心僧人回來看視時發見房中無人,急中生智,檢出兩件厚衣裳,被褥中胡亂擺成個人形模樣,又將包裹中細軟收拾些拿得動的,盡力揣在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