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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蓮道:“我看客人青衫不似江州司馬素淡。倒似京中貴重春衫顏色。”客人微笑不答。道:“家人無知,娘子休怪。”叫隨從付出歌資來。
金蓮收了,道:“哪里敢怪責大人。”起身要走。客人道:“這里沒有大人,但有江州司馬。既然同是天涯淪落人,娘子不妨坐坐,吃一杯酒再去。”命隨從篩一杯酒上來。
金蓮接在手中,道:“既是淪落天涯,敢是京中容不下官人。”客人便笑,道:“何以見得?”金蓮吃吃的笑。再三的問,方道:“容得下時,也不在津渡聽奴唱曲,只在樓臺聽汴京雅歌了。”客人大笑。金蓮道:“官人休怪。”客人道:“怪不得你女流。只怪朝中宵小橫行。”
轉頭向江面上來往船只望了一會,道:“你瞧這過往船只,載的甚么?”金蓮道:“婦道人家,哪里知道這些。”青衫客人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名利二字而已。”
金蓮道:“官人這話說得差了!這河上討生活,掙命的人,哪討名利去運。只運些柴米油鹽,奔口飯吃。”青衫客點頭道:“如今河北私鹽販賣,屢禁不止,販者謀生,禁者謀官,鹽貴如金。只可憐百姓三餐皆淡。”
金蓮道:“我不懂得甚么,只曉得一路來時,瞧見沿路大雪如鹽。鹽貴雪賤,只是雪淡鹽咸。官鹽私鹽,倒都是一色咸淡。”
客人道:“你的這話,是道私鹽不該禁絕?”
金蓮咯咯的嬌笑起來,道:“呵呀!奴家曉得一些甚么?也敢談論國事。只是官老爺難道還禁得了老天爺下雪?”
客人便笑了。道:“不談柴米油鹽俗務。有道是,‘一曲新詞酒一杯’。我吃了這杯,換得娘子再唱一曲。”
金蓮道:“新詞沒有,止有舊聲。”放下酒盞,款抱琵琶,淺彈低唱一闕。客人聽了。點頭道:“好!好個‘藝足才高,在處別得艷姬留‘。”金蓮抱了琵琶起身,道:“相公心中有百姓三餐。此去但愿朝廷眷顧,不日起復。”
客人大笑,將酒飲盡。道:“借娘子吉言。”命家人再赍發出一兩銀子來,與了金蓮。看她去了,道:“明日還在這里時,只管還來彈奏。”
金蓮回去客棧中,已值深夜。上床睡了,一覺醒來日頭已上中天。往樓下去,問過賣安排午飯,忽聞街道上鑼鼓喧天,數隊纓槍,簇擁著一個人過去。金蓮回頭看時,見是個十五六歲少年,戴著一面長枷,腰纏鐵索,蓬頭垢面,給一群衙役裹在當中游街。一個十二三歲孩兒亦步亦趨跟在一旁,哭天抹淚。
金蓮便問:“這兩個孩兒犯了甚么事?”掌柜伸頭看了一眼,道:“還不是販賣私鹽?”金蓮詫道:“年紀輕輕的,怎生犯了這重罪?”
掌柜道:“娘子不知。他家姓趙,可憐兄弟兩個,早沒了父母,叔伯長嫂又倚靠不牢,相依為命度日。這個大的是哥哥,生得壯健,常在街上攬些力氣活使喚,與人擔水扛米,本鎮人倒也都看覷他,與他方便。聽說前日替人扛了兩包私鹽,半路給官府捉了去,三不知打作個販賣私鹽。他家中又沒有大人做主了。哪個肯贖他出來!”說著搖頭嘆息。金蓮聽了也無話。
向晚,她抱了琵琶在樓下逡巡一回,招攬幾個客人,彈幾首曲子。不一時空中紛紛揚揚,墜下雪霰來。路上一派初冬景象,行人稀落,生意散淡,少人聽曲,金蓮遂往廊下坐了,觀看街景。
鋪面一半倒都上了門板,一半上了燈,生意懶散。斜對過便是縣衙,門口擺只站籠,下午那游街的少年給拘在籠里示眾,不知死活,身邊點著一碗燈,一個衙役看守著。弟弟縮在一旁。
潘金蓮望了一會,便分付過賣造碗熱姜湯來。湯燒得了,要幾只炊餅,討只托盤,連同一壺酒一起端在手里,踏了地上一層稀薄雪泥,還像初時那個大雪天一般,走到對過去。
衙役見個美貌少婦,雪里裊裊婷婷地走了來,喝叱一句道:“什么人?”金蓮深深的道個萬福道:“小婦人來給弟弟送口熱湯。天冷,軍爺吃杯熱酒。”將酒送給衙役。衙役遂不言語,走了開去。
潘金蓮見他去了,遂拿了炊餅與那小點的孩兒,教他:“趁熱吃。”看著他吃飯,問:“你叫甚么?”
那小猴子只顧吃,一問之下,全都說了,原來哥哥叫作懷安,弟弟叫作懷寧。金蓮問:“你哥哥做甚么給人關了?敢是給人背鹽?”
趙懷寧待要答,吃哥哥一聲喝住,道:“素不相識,你把咱們家底都抖摟給人了!”
潘金蓮失笑道:“這孩子戒心這樣重。素不相識,你倒敢給人背鹽!”
趙懷安一抬頭道:“誰說素不相識?便是給梁大哥背了兩袋子鹽。誰知有這么些打緊!”金蓮道:“這么說,是你梁大哥叫你背的鹽。他是你甚么人?是叔伯兄弟么?”
趙懷安道:“你管他是我甚么人!鄰里鄰居,俺兄弟兩個蒙他看覷這么多年了,他還能害我不成!”金蓮道:“賣的是私熬鹽,還是官船上折耗下來的?是官鹽時倒好辦了。沒有點官商勾結,鹽怎下得了船?冤有頭債有主,這樣大事,也賴不到你一個孩兒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