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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靖康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日暮時分，武松隨了張叔夜勤王大軍，飛雪點點當(dāng)中，自南熏門入城。

第71章

大軍自南熏門入城。

王英第一個吃了一驚。左顧右盼，道：“怎的鬼城也似？往年上京聽封時，一座大城，好不繁華。哪曾見這樣情形？直恁地怕人！”但見飛雪飄零。一座皇城伏在暮色里，似一頭獸。御街無人，格外冷清寬綽，兩側(cè)樓閣寂寂，錦旗委地，道上積雪無人清掃，印著雜亂車轍，已吃新雪蓋去了一小半。

武松已然撥轉(zhuǎn)馬頭，往旁便走。王英一把扯住，叫道：“武二哥哪里去？”武松道：“我自有事。”

王英道：“碩大一個東京城，居民有本事的盡都逃難去了，城內(nèi)腳店也都閉了。二哥卻上哪里去歇宿？索性一發(fā)同了俺們?nèi)I里棲身便當(dāng)。還似從前一般，弟兄們相聚快活！”

武松道：“聞?wù)f曹正兄弟在舊曹門外內(nèi)經(jīng)營著一家酒店，我尋他去。”王英道：“你怎知他不曾出城避難？”武松道：“尋不見時，且再理會。”加了一鞭，已然催馬去了。

東京城里卻好走馬。街道凈蕩蕩的，便如同一座死城也似，哪復(fù)往日冠蓋京華、商業(yè)輻輳景象？昔日弦歌笑語、叫賣喧囂，俱已杳然。街上不見居民，更無商業(yè)，偶爾一隊緝捕使?fàn)I官兵，在那里巡街。喝住武松：“京師戒嚴(yán)，居民少出。一個僧侶，在外孤身游蕩作甚？你的通行證有無？”

武松使出盧俊義書信，敷衍過去。策馬徑往舊曹門外去，一路再無阻滯，蹄鐵在青石板上叩出火星，回響陣陣。街道兩邊鋪面盡皆上了門板，一條長街，不見燈火，樓上隱隱露出些燈燭光搖曳，都是留城未去人家。正馳走間，猛可的聽聞街角砰砰彤彤聲響，至為熟悉。

武松身不由己，喝一聲：“吁！”勒停奔馬。回頭看時，街角一家鋪子半開半啟，只上了一半門面。油燈昏黃，映亮內(nèi)里一張白案，一個漢子打著赤膊，穿條叉腳袴，身上滿沾面粉，正自打餅揉面。白氣氤氳，炊餅麥香，自門內(nèi)裊裊飄出。

武松手拽韁繩，立在對過，默默的看了一會。那漢子聽聞動靜，探頭出來看了一眼。招呼一聲：“師父要買炊餅？還不曾制得。要剛出籠的熱炊餅，晚些再來。”

武松道：“冷的也使得。”那漢子果真拾掇十幾只冷餅，使油紙包了出來與他。武松毫不爭價，還了餅錢。道：“金人要打來了。怎的還不走？”

那漢子搖頭道：“我家三代都在這城中做炊餅。走到哪里去？”武松道：“不拘哪里，只要離了汴京。”那漢子道：“師父恁的好心。去年冬天圍了一回，也解圍了。金人來了，難道就不吃飯了？”

武松道：“向你打聽。這里可有一家姓曹的經(jīng)紀(jì)人，開家腳店？走了不曾？”那漢子指點道：“你是說開酒店的曹三郎，他不曾走。他家鋪子就在東榆林巷對過，向西十幾步，小橋邊上，挑著一面藍布酒招的便是。”

武松尋至朱家橋巷口。但見一條蜿蜒小巷，巷口果真開著一家酒店，緊緊的閉了門戶，挑出一面半新不舊的藍布酒招。武松跳下馬來，將韁繩望廊檐柱上一綰，舉手拍門。里頭答應(yīng)一聲：“小店歇業(yè)了！客官改日再來罷。”聽著是曹正聲氣。

武松道：“是我，武二。”但聞“啊呀”一聲，腳步匆匆，跟著一盞油燈光亮由遠及近，急急過來拔閂開門。卻不是曹正是誰？一身皂褐衲襖，青布頭巾，經(jīng)紀(jì)人打扮。叫聲：“二哥！”將油燈往桌上一撂，飛雪中抱住武松，落下淚來。

道：“我喜歡得糊涂了！怎的叫二哥站在風(fēng)雪里說話？進來向火。”急將武松讓入內(nèi)坐地，把馬牽至后院拴了，量二升黑豆來喂。武松看時，一間整齊酒店，樓下三間瓦房，兩明一暗，板凳盡皆桌上朝天碼放，柜上筆硯算盤蒙了一層薄灰。廚下無人，鍋灶俱冷。惟堂屋地下擱著一只火盆。

曹正系了圍裙，灶下一通忙亂，坐鍋燒水，屋內(nèi)頓時有了火光人氣。扎煞著兩只手，犯愁道：“二哥想吃些甚么？生意已歇了四五日，甚么現(xiàn)成下飯也無，就只有些寡酒。”武松取出油紙包遞過，道：“有炊餅。”

曹正道：“是甜水巷街口買的罷？也就他家還開著門，做得好古法炊餅。”自接了過來，去廚下整治。不多時端出來，一旋子熱酒，一盤炊餅切片烘得焦黃，并一大碗酸筍面湯，熱氣騰騰，湯面上漂幾星碧綠蔥花。

曹正道：“今日卻無好下飯款待二哥。明日小弟自去設(shè)法。”武松道：“恁的已再好不過了。小時哥哥忙養(yǎng)家經(jīng)濟，沒空管待武二飯食，教我吃了不知多少賣剩的炊餅。后來嫂嫂當(dāng)家，變著法兒，煎炒焙烤，挖空心思，拿冷炊餅做出無數(shù)花樣兒來。”拿起便吃。

曹正看著他吃飯。道：“這么些年，小弟想煞二哥！心心念念要來江南看望，只是這鋪子一天也離不得人。如何在這個日子來到東京？”

武松道：“我來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