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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仲銘向他端詳良久。道：“似昔鄰一個(gè)熟人模樣。恁的奢遮一個(gè)小伙兒！只可惜犯了事，為個(gè)婦人緣故，壞了大好前程。也有人說是上梁山落草，做了強(qiáng)人了。”

武松道：“許是有些似罷。”還了銀錢，牽馬一路去了。

來在城外永福寺，寺廟完好，只是陳舊破敗了幾分。那棵大白楊樹仍在，枝葉無風(fēng)自動，簌簌亂搖。武松樹下尋見哥哥墳頭，見得墳塋完好，不曾遭了雨雪。使衣袖拂去碑上塵土蛛網(wǎng)，墳前插三柱香，排開幾碟果子祭品，將些冷酒澆奠，墳前燃起紙馬紙錢來。

武松倒身拜了四拜，道：“哥哥魂靈不遠(yuǎn)。”就在墳前坐地，將這些年諸般事務(wù)，盡都簡短說了一遍。敘說完畢，紙馬早已燃盡。

武松出一會神。道：“同哥哥說知了未？國家亡了。”

墳地一片靜默，惟幾個(gè)老鴉刮刮亂叫。武松道：“天下亂了。山河吃金人占去，去了舊皇，又來了新皇。換了年號，如今是建炎了。——未知地府也講究年號否？給哥哥燒去銀錢，早些兌換了使用。”

兀自出一會神，道：“不見了嫂嫂同孩兒。武二正尋。”

天地靜謐無言。武松轉(zhuǎn)頭道：“哥哥有甚未了心事，托夢與我。兄弟與你辦到。”

只見墳頭去年秋草，根根支離，瘦骨嶙峋，扎煞在那里，動也不動。武松坐了良久，嘆一口氣。起身待要走開時(shí)，忽而墓前卷起一陣?yán)錃鈦怼o形無影，非霧非煙，將那紙馬燃盡灰燼盡數(shù)卷起，似一蓬墨色蝴蝶，滿天飛舞，極溫柔的，拂動他一邊空蕩蕩袖管。

武松落下淚來。大哭了一場，自去尋見周小云、潘姥姥墳頭，焚香燒紙，澆奠一番。與了守墓人幾兩銀錢，分付給幾座墳照料培土，拔除雜草。做完這事，回到東平。次日上，辭了楊志，投萊州來。

第74章

74

武松離了東平。在路三五日，來在濟(jì)南城外。望見城墻腳下，水淹火燒痕跡仍在，城頭正新筑工事，大興土木。城門開啟，城外設(shè)立粥棚，施賑饑民貧老，自有專人看覷，雖則隊(duì)伍大排長龍，井井有條，不見爭吵。城內(nèi)外居民并各色經(jīng)紀(jì)人照常出入，來去自如。城門外亦設(shè)茶棚，棚內(nèi)有人說書，三三兩兩，坐了半棚不滿茶客，在那里凝神傾聽。

武松過城而不入。茶棚內(nèi)揀副座頭，歇馬打尖，同茶博士攀談兩句，打聽得關(guān)勝郝思文等人平安消息，上路又行。在路不止一日，來在青州地面，使錢贖些干肉炊餅，添買足了草料，又再上路。經(jīng)過二龍山，望見昔日山頭，果然已吃另一伙潰兵模樣強(qiáng)人占住了。幾個(gè)嘍啰披掛宋軍殘甲，衣不蔽體，面有菜色，在山腳下巡。

武松站住腳，遠(yuǎn)遠(yuǎn)望了一會，自走開去。曉行夜住，渴飲饑餐，約莫半月時(shí)光，來到萊州地面。

萊州近海，卻好座州城。仗地勢之利，兵燹不至，地面甚是平靜。武松進(jìn)得城中，尋間腳店打聽。掌柜道：“這城中卻不止一家金銀細(xì)匠鋪?zhàn)印Ｎ粗獛煾甘谴蛟旆ㄆ鳎€是熔兌金銀錁子？”

武松道：“尋一家姓何的。”

掌柜指點(diǎn)道：“此是何三郎家。師父上了市街，一直往東去。不過半里路，望見慈仁堂招牌時(shí)，休過石橋，只沿著溪水往東。走至三岔路口，一座石磨，旁邊一棵老槐樹，臨著溪水，二人合抱不住。他家鋪?zhàn)泳驮谙锟凇！?

武松謝過，牽馬沿溪行去。溪聲潺潺，上下幾轉(zhuǎn)，將他送在一條安靜巷子里。幾家人戶，一棵老大槐樹，樹下一尊水力石磨，正隨了水聲空轉(zhuǎn)。一間金銀鋪?zhàn)樱瑧抑斡浾信疲T戶敞開，店內(nèi)傳出些丁丁當(dāng)當(dāng)鍛作聲響，一個(gè)五六歲孩兒，穿一身細(xì)麻夏布衣袴，胸前掛了金銀鎖片，坐在門檻上，捧一碗飯菜正吃。

武松瞥一眼那孩兒。將馬韁望門口拴馬石上一綰，跨入店內(nèi)。店堂甚深。金銀作坊里坐著一個(gè)青年男子，全身貫注，正自伏案鍛造。一個(gè)年輕婦人系條青布圍裙，后院廚下忙碌，見到前頭來人，慌忙撇了鍋鏟，兩只手圍裙上擦一擦，迎上前來。笑容可掬，問聲：“師父打甚？”

武松道：“沒有甚么要打。”

婦人道：“恁的敢是要使換金銀，熔兌些錁子？我們當(dāng)家人手藝最精，火耗最少。金銀成色好時(shí)，便少收師父些兒火工錢也無妨。”

武松道：“也沒有金銀要熔。”

婦人詫道：“師父卻要甚么？”

武松道：“來尋我的一個(gè)侄女兒。”

迎兒聞言，呆了。向武松臉上端詳半日，道：“二叔，你怎生做了和尚？你的一條膀子又怎的沒了？”一把抱住，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