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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道:“都過去了?!?
當夜武松便在家中歇下。被褥松軟,床鋪有太陽曬過香氣。他睡得極沉,一覺深沉無夢,仿佛又回到孩提時分。溪聲潺潺,似籌措了一夜的大雨,天光未亮時分,盡數落了下來,下在夢中,將他喚醒。
武松半夢半醒,擁被睡在床上。嗅見各種氣味,被蓋新鮮棉籽清香,老屋陳舊木頭潮氣,燒灼木炭、拋光銀器,藥水熟悉刺鼻氣味,一齊涌將過來。恍惚之間,似乎便還在當年縣前西街舊家。道:“姚二郎今日開門恁早?!?
廚下已有了動靜。鑊灶砧板,丁當作響,混同了隱隱粥湯炊餅香氣,鉆入屋內。武松道:“起身晏了。侄女兒怎的不曾來叫?哥哥定然已出門做生意了?;仡^去縣里畫卯遲了,心急慌忙,又吃嫂嫂笑話?!?
翻一個身,一撐床鋪,待要起身,卻覺左袖空空如也,無借力處。卻原來他是在萊州侄女兒家中。廚下操勞的也不復是嫂嫂了。
他同他那匹老馬就在這里歇下。不怎的出門,只在家中坐地,還似舊日一般,替侄女兒擔水劈柴,澆菜施肥,做些瑣事。清閑時節(jié),便看迎兒內外操持家務,拉扯女兒,柜上應酬生意,有說有笑,記賬算賬,為柴米油鹽飛漲價錢犯愁,同商販打牙拌嘴,來去如風,似另一個金蓮。
他亦看侄女婿勞作??此盗似と梗臒o旁騖,作坊內坐地,拉動風箱,將金銀熔作汁子,打作錁子,拉出細絲。一點點的,無盡耐性,將金絲銀線,攢作釵環(huán)。
何進吃他看得不好意思。手上不停,笑道:“二叔看甚?”
武松道:“看你手藝?!?
何進道:“粗糙得很。自幼學得養(yǎng)家糊口本事,無甚稀奇。二叔休笑?!?
武松道:“笑你作甚?養(yǎng)家糊口,才是最稀奇本事。我亦有個兄弟,天天只道自己是打銀出身,卻從來不見他摸過風箱坩堝。一面鏡子,吃我摔得破了,央他修補,也只推說不會?!?
何進道:“隔行如隔山。二叔不曉,修補銅鏡,此是冶金蝕刻,銅活匠的本事,金銀匠攬不動它。不敢動問,是哪一位好漢?倒同小人是半個同行?!?
武松道:“一個弟兄,喚作鄭天壽的。汴京城破時戰(zhàn)死了?!?
余下時候,他便在槐樹下石凳坐著,看守侄孫女兒玩耍。似一頭曬太陽的老虎,肩頭落滿槐花,半閉了眼睛,卻將整條街道動靜都收在眼里。
樓上已掌燈了。夏夜燠熱,蟲聲唧啾,溪邊點點螢火飛舞。迎兒樓上已叫過幾遍洗澡,女孩兒只作不聞,東奔西跑,撲捉螢火,把來盡數兜在衣襟里。迎兒又叫兩遍,終于火起。罵聲:“你要反了!”袖子一綰,登登登下了胡梯。
女孩兒慌作一團。武松早起身攔在前頭。道:“打她作甚?”迎兒罵道:“小夯貨子!便是看在你叔公面子上。還不過來?我不好罵出來的?!迸汗杂X,知要吃打,躲在一叢紫茉莉后頭,磨磨蹭蹭,只是不肯動身。
武松向她招一招手,道:“你來?!?
女孩兒看媽手里并無器械,壯了膽子,兜了滿懷螢火,一步一挨走過。武松抽出戒刀,砍根竹子,單手破作幾根篾條。問:“有沒有線?”
迎兒愣了半日,上樓去尋了下來。母女兩個屏息靜氣,看武松藉了螢火光亮,將竹篾夾在膝蓋中間,拗作龍骨,再以口咬住絲線一端,慢慢的扎出個形狀,繃上絹子。
他道:“差一只手,不濟事了。拗的它不圓。”指點孩兒一個一個,將螢火灌入。燈籠于她小手中亮起,似一抔星光,映亮三代人的臉。
武松微微一笑,道:“好了。”那孩兒提了燈籠,歡天喜地,舉向迎兒面前。道:“娘,看我的風燈。叔公與我扎的,恁的亮堂。娘,你作甚哭?我聽你的話就是了?!?
再住得一二日,武松便說要去的話。迎兒夫婦兩個苦苦挽留。武松道:“我的事未畢。尋見了你的娘,且再團聚。”
迎兒道:“二叔往哪里去尋?”
武松沉吟片刻,道:“她的脾氣,說不準就去了哪里。當年曾說起過南方過活的話,說道蘇杭最好。且望南方尋覓罷?!?
自去縛扎包裹,備鞍套轡。分付二人:“送你們的一筆金銀,休要立即動用。金人已占了河北,再要南下時,山東首當其沖。萊州眼下尚可安身,你們且留待觀望,聽見風聲緊時,不可貪戀安穩(wěn),棄了家中粗重,使錢雇船,南下過江避難。休走中原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