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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兒們俱笑起來。一指道:“海不就是這個模樣?潮漲潮落,日復一日。有甚稀奇?也值得遠道來看。”
武松微微一笑。出一會神,道:“比梁山水泊更大些。比錢塘江潮更壯闊些。”
孩兒們面面相覷,笑道:“說甚么錢塘江潮,梁山水泊?師父往哪里去?”
武松道:“往南方去。”
孩兒們問:“往南方去作甚?”
武松道:“去尋我的親人。”
孩兒們聞言俱哈哈的笑。拍手打掌,指了他笑道:“你一個出家人,六根清凈,親緣斷絕。卻那討甚么親人!”
武松道:“誰說我是天傷星?我自有親人。一個哥哥,死了。一個女人,姓潘。三十多歲,帶著一個孩兒,約莫四五歲年紀,向南方去。你們見過她不曾?”
孩兒們聽他發話顛三倒四,答非所問,前言不搭后語,俱有些害怕。道:“怕不是個瘋行者!”搖頭道:“不曾見過。”陸陸續續,沒趣散將開去。武松沙灘上獨自坐了一會,再也支撐不住,海風托不動他,身子一歪,倒了下來。烈日底下,就睡倒在沙上,一動不動。
孩兒們恐慌起來。議論:“不是死了罷?”有膽大的,撇了同伴過去一摸,觸手滾燙,似摸火炭。驚得發一聲喊,一哄而散。
武松渾渾噩噩,昏沉中聽見周遭有人圍著說話,卻聽不清說些甚么,似隔了一層濃厚白霧。跟著有人七手八腳,搬動他身子,褪去衣裳,使濕布擦身,給他退燒。
武松時燒時好。高熱當中,做些五光十色亂夢。時而在景陽岡上,作生死之斗,吃那頭大蟲掀翻在身下,兩個前爪死死摁住肩膀,呼吸噴在臉上,熾熱腥臭。時而回到清河縣家中,門前揭起簾子,探身入來,見了靈床子上,寫著“亡夫武大郎之位”七個字,全身血液霎時冰冷。時而在深夜酒樓上,雕樓畫棟,月光明亮,眼前一派火光血色,刀刃殺得卷口。時而在梁山上,矗立山頭,手按戒刀,望見莽莽蒼蒼,一片青色大水。
武松道:“怎的不見弟兄們?”倏忽之間,青色大水化作青色原野,遼闊起伏,山巒無盡,卻原來是在契丹遼國,殺聲震天。武松將戒刀抽在手里,奮力廝殺。敵人一波接一波涌將上來,殺也殺不盡。眼見身邊阮小二、曹正、史進、孔亮、張順、石秀,一個個陸續戰死。
武松悲憤。喝聲:“狗皇帝,納命來!”遙遙卻聽得宋江聲音,厲聲道:“走!”
武松道:“你要我走?還沒完呢!老爺卻不認輸!”
一陣天旋地轉,廝殺惡戰,盡皆偃旗息鼓,周遭萬籟俱寂。他又回到縣前西街家中,獨個兒廳堂內坐地。地下一只火盆,發出些微茫熱氣。
武松道:“我哥嫂呢?”向外望去,雪下得正緊,亂瓊碎玉,天地皆白。大門上新貼一副春聯,認得寫道是:“忠孝傳家久,禮義繼世長”,猩紅似血。門外立個婦人,背影纖巧裊娜,手上抱個孩兒。兩個立在門口簾子底下看雪,口呼白氣,有說有笑,指指點點。
武松道:“外頭寒冷。盡自立在風口里作甚?早些來家。”
任憑如何呼喚,金蓮理也不理,恍若不聽聞。一只腳蹺在門檻上,自管自輕輕的哼唱一首童謠,天真明亮,引得孩兒咯咯的笑。她也笑,口中歌唱,一徑把孩兒舉得高高的逗弄他,兩個俱前仰后合。
武松道:“怪了!敢是不聽見我說話?”站起身來,待出門將她拽回,門口卻似樹了一堵無形墻壁,半步也邁不出去。
武松性發。道:“卻又作怪!”提起鐵錘般大小拳頭砸時,卻似打在棉花上一般,紋風不動。眼睜睜的,看金蓮一首謠曲唱畢,兩個并排坐在門檻上,一大一小,一齊抬頭望了空中。潘金蓮道:“雪下得緊了。你爹爹怎生還不歸家?在哪里使牛耕地來?網巾圈兒打靠后——敢是不要我們了。——不要罷休!道誰人稀罕他怎的?”摟起袖子,一雙纖手凍得通紅,將孩兒虎頭帽上雪花拂去。
武松不由得微笑。胸中涌起百般柔情,千種悲哀,萬般忿怒。更不打話,盡平生之力,奮力沖撞,撞得肩膀幾乎脫臼,卻也撞它不動分毫,似個困獸,筋疲力竭,敗下陣來。
隔著透明牢籠,望了空中鵝毛大雪,片片飛落。叫聲:“嫂嫂。”
潘金蓮笑吟吟的,道:“我同你尋他去。咱們尋見了他,問在他臉上去:你身上有甚樣天大英雄事務?怎的不肯家來?走來!”解開衫兒,將孩兒兜頭裹入懷內,簾子一掀,離了家門。裊裊婷婷,冷冷清清,頭也不回,走進那漫天大雪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