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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輪紅日,漸漸的沉了入海。海灘上黯淡下來,昏黑將夜,玩耍嬉鬧的孩兒,籌措生計的孩兒,盡數歸家。天地間便只一只火爐,晦暗中發出開天辟地的紅光。老者佝僂身軀,滿懷映了火光,拉動風箱,燒化銅汁,全神貫注,澆鑄補綴,似個補天的人,那消頓飯之間,將一面鏡子,修補妥當,又使了水銀,睜磨的耀眼爭光。
端詳一番,道:“好了!往后便再有個磕碰,也不在話下。”托了鏡子,鄭重其事,交付在武松手中。
海上一輪月亮已升起來了。銅鏡里滿盛初升月光,金黃明亮,似一輪小小的滿月。武松默然注視片刻,將五指并攏收起。月亮便只掛在天上了。可是手心里沉甸甸的,分明還握了一輪明月在手,溫柔熾熱,貼著他僅剩的一只手掌。
他道:“多謝。”
第76章
76
時日過去,暑熱換作明媚秋光。十幾艘海舶盡皆備造完畢,匍匐沙上,趁得秋高氣爽,晾曬干燥,只等下水。武松亦將養得好了,閑來時節,替孫立兄弟練兵使令,操練些拳腳。
孫新拿出海的話來勸過幾遭。武松道:“深謝兄弟厚意。”孫立笑道:“這一個人在陸地上尚有牽掛,你勸不動他。”對武松道:“尋見了她歸來,一家人只往南方過活。別處再也休去。”
武松道:“我知曉了。”
孫立揀個風平浪靜日子,命船只下水試航。是日天高云淡,海灘上熱鬧得過節也似,男女老幼齊聚攏來,亞肩疊背觀看。上百精壯漢子,打了赤膊,只穿犢鼻褲,烈陽底下,臂膀脊背筋肉塊塊凸起,拉拽碗口粗纖繩,口唱號子,將船送下海去。
眾人立在岸上,屏息靜氣。看那海舶吃水,左右晃得一晃,軋軋數聲巨響,立得穩了。巨龍也似,船頭破開白浪,風行水上,海面上昂頭航行開去。人群中一派歡聲雷動。
第二日上,武松亦預備上路。孫立孫新兩個挽留不住,自有金銀坐騎相贈,不在話下。武松拜受了盤纏。道:“不要馬。”
孫立道:“這是甚么癡話兒?不要馬時,卻待怎生行路?便是唐三藏,取經路上,也有個識途的老馬來馱它。”
武松道:“我走了去。”拴束行囊,捆扎綁腿,仍做個行者打扮。幾樣信物貼肉收藏,亦輕亦重,緊貼了橫闊胸膛,伴隨他心臟跳動。次日一早,海邊上辭了眾人,拽開腳步,往大道上去。
他沿了沭水行走。運河上商船稀少,百業蕭條,隨處見些荒廢鹽田。各處碼頭港口,俱給南下流民占住,搭起窩棚,炊煙裊裊,雞犬相聞,就在光天化日底下過活。路上行人,也盡是些南下流民,扶老攜幼。無論貧富男女,百姓官兵,人人皆帶倉皇之色,一路行去,更無人來查對武松身邊戒牒,臉上金印。
有閱人無數的掌柜,多口好事的過賣,動問起:“師父往哪里去?”武松一律答應:“尋我的嫂嫂同孩兒。”
他答得平靜,聽的人更不驚詫。大多只應上一聲:“也是尋親的人。”世故一些的便搖頭嗟嘆,道:“亂世人命如草芥。便是親生弟兄,也難周全彼此,難得有人似師父仁義,還肯顧全個寡嫂侄兒!”自告奮勇,熱心來替他出謀劃策,動問打探。
打聽起來,村鎮鄉縣,似乎遍地都是三十來歲婦人,帶著一個孩兒,在那里等人。覓見了時,卻都不是。訴說起來,渾似琵琶一根弦上彈出五聲,各人有各人的悲歡離合,生離死別。自言本是京城女的,一個丈夫陷在城中,不知生死。有的昨日還膝下承歡,今朝同父母走散。嫁作商人婦的,小妻大婦,失卻家主。昔日五陵年少爭纏頭的,今日倚門守望孩兒父親。亦有的,弟走從軍阿姨死,苦苦尋覓兄弟姊妹。遍尋下來,更無人盼個小叔。
武松一路行走,一路尋覓。晴時就地在江邊歇宿,挨著流民聚居窩棚,遙遙嗅見煙火飯香,混同人畜糞尿臭氣。夜來篝火點點,眾人圍火而坐,有人唱起思鄉歌謠,盡是熟悉山東小調,其聲蒼涼。有人給他端來半碗粥湯。晨起望見江面白霧沉浮,秋涼沿江起來。
風雨時節,他尋個屋頂棲身。攏一堆火,同幾個潦倒逆旅之人,同避上一夜風雨。有的心存善念,有的不懷好意,大多人自顧不暇,萍水相逢,共坐一夜向火,交換一兩句半真半假故事,天亮時各奔東西。他遇見鋌而走險的行商。無家可歸的失土北人。千里奔喪的兒女。亦遇見一對男女,冷風凄雨夜晚,撞入破廟中來。
武松佛殿后堂正睡,吃二人動靜驚醒。手按戒刀,躺在地下聽時,卻是對偷情男女,村中容身不下,欲心似火,急切撞進這破廟中來。繾綣既畢,熾情稍緩,也不就去,只道夜半無人,兀自宛轉流連,佛前相摟相抱,喁喁私語,低低訴說衷腸,說些你儂我儂,山盟海誓,在天愿為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