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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道:“我說這十幾車勞什子,秦磚漢瓦,破銅爛鐵。有甚么用?也值得你拿命來換?國都亡了。死了這樣多的人,折了恁多英雄好漢。連皇帝都給金人捉去了,你還守著這十幾車紙片子作甚?”
李清照道:“青州兵亂,我們的家給燒去了。十幾屋子的書畫,留存不住,便只救出這些。國亡了,人死了。怎生亡的,怎生死的,總要有人來記住它。”
武松道:“記它有甚用?都是一派胡言。剩的不必撈了,便撈上來,也泡的爛了。”率先踏在岸上,洗去腿腳泥濘,擦干兩只腳,從新系了麻鞋。
李清照道:“天寒水凍,都請上來罷。”招呼眾家人上岸。
武松一頭扎縛綁腿,問聲:“你去哪里?”
李清照道:“投江寧府去。”
武松道:“路上不太平。你的丈夫呢?”
李清照道:“婆母今春棄養。外子南下江寧奔喪,國事維艱,朝廷奪情,著他起復,駐守江寧。”
武松道:“他自守江寧,怎的卻不管你的死活?”
李清照默然不語。武松也便明白,瞥一眼車馬,道:“便江寧家中有事,他來不得,怎的也不派家人來接?教你一個婦人,獨自上路。”
李清照道:“此行妾非孤身一人,自有心腹家人相伴。”
武松不再吭聲。冷眼看幾個家人時,老的老,小的小,老的銀發龍鐘,小的一團孩氣。更不多話,扎束完備,起身說聲:“走罷。”
李清照道:“我們同路么?”
武松道:“我送你一程。”
李清照道:“不敢誤了師父身上事務。”
武松道:“休恁的叫我。殺人須見血,救人須救徹,給她曉得我路上救下你,卻不曾管你到底時,定然吃她罵個狗血淋頭。”
大踏步走開去,自去收拾場面,分付腳程。眾家丁無論老少,已然唯武松馬首是瞻,更哪消他多說半個字,自動去檢點書籍,扎縛箱籠,收束頭口。
李清照若有所思。向他注視一會,緩步走過,問:“這么說,她還活著?”
武松正牽過一匹馬來,掰開嘴查看牙口。那馬不甚樂意,搖頭晃腦,吃武松一聲叱住。瞥她一眼,道:“她的事,四處傳的皆有說法,話本唱詞,說甚的都有。何必問我?”
李清照道:“我只問你。”
武松扳起馬腿,檢查蹄鐵。頭也不抬的道:“你才是知書的人,寫字的人。你怎生說?是我殺了她?還是她是禍國的人,教君王意氣皆休?”
李清照道:“教我寫時,便只兵臨城下,霸王別姬一種寫法。只是難寫清誰是虞姬,誰是霸王。”
武松的手一頓。聽聞李清照道:“世無項羽,令阿房綿延,秦治永續。世不容項羽時,又何生虞姬?我也嘗以為她是死了。今日見著你,方信她仍在世。她在哪里?”
武松一言不發。兀自察看完畢,直起腰來,往馬身上一拍,看它橐橐的踱開去。仍舊背對了李清照,道:“你怎知她不曾死?”
李清照道:“倘若她真個死了,剛剛那群山賊,恐怕都已是死人了。”
一路無話。武松領起老少家丁,監押車子,車仗轔轔,沿了運河,投南行去。十幾車書籍金石笨重異常,頭口口噴白氣,行進極慢。然而有武松將車隊鎮住,沿路卻更無半個剪徑的蟊賊,潰散的兵勇,前來薅惱。有看箱籠沉重,前來踩盤覬覦的,也吃武松幾句喝叱威脅,略施些手段,打發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