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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道:“風景盡與梁山泊無異。我早先也只道招安后,世間再無水泊梁山。卻誰知梁山散后,卻處處盡是梁山。”
宋江看著他笑了。點頭道:“不錯,有人在處,便是梁山?!?
回顧吳用呂方道:“今后我戰死時,你等便把我葬在蓼兒洼,也好陰魂與弟兄們相聚?!?
吳用道:“兄長休說恁般話語,忒不吉了。”
宋江道:“怎的不吉?你我也諸般經歷過,早該把生死看得淡了。先前我也只道歸順朝廷,做一番事業,便可洗凈了罪孽,青史留名,給弟兄們謀一條正路,博個封妻蔭子,光耀門楣。如今看來,青史里有我等姓名也罷,無我等姓名也罷,留個忠義名聲也罷,說我等是亂臣賊子也罷;世人說我是孝義宋三郎也罷,說我使弟兄們鮮血染紅官袍也罷,有些事總要去做。便拼了這條性命,總不放金人過河罷了?!?
武松道:“哥哥珍重。”飲過三杯水酒,向宋江等人下了四拜。眾人就在林邊,灑淚而別。
武松辭了宋江眾人。離了揚州地面,折向南行。過了長江,景象便自不同,官道上車馬漸稠,盡是南來北往的客商,行人口中言語,亦漸帶了蘇杭口音。
他擇路大步行去。白日里只顧趕路,冬寒料峭,他卻走出渾身汗來。沿路只是一個饑餐渴飲,夜住曉行,卻也不曉餐了些甚么,飲了些甚么,食不知味而已。賣茶酒的人看他行狀,道一聲:“師父趕路辛苦。”
武松應聲:“家去?!?
眼看姑蘇漸近,他腳步反倒放得緩了。走的渾身發熱,河邊蹲身掬一捧水,潑在臉上,水紋平靜處,映出個陌生行者倒影。武松低頭看時,風塵仆仆,一身直裰,諸般垢膩污穢。
摸一把臉,道:“就這般去時,須吃她怪責?!狈瓩z行囊時,卻再無整潔齊楚衣裳可換了。
他不再走。碼頭尋家腳店歇宿,使人剃須櫛發,教店家漿洗縫補內外衣裳。休整兩日,作價雇一只船,沿了水路,向姑蘇去。
艄公是個上了歲數的老丈,便止通當地言語,來同武松攀話時,兩個雞同鴨講。遂也不再搭話,只管搖櫓,一面駕船,一面唱起吳地船歌。槳聲欸乃,聲聲都是情怯,都是催促。
白日里,武松獨坐船頭,觀看吳女浣紗,漁戶撒網,兩岸風景夾江過去。夜來鋪開一床絮被,就在船艙內宿歇。床鋪發出潮濕陳舊棉絮氣味,聽見艄公鼾聲,船底汩汩水聲呢喃,是江南水鄉,不復是梁山湖泊,六合濤聲了。頭枕了江流,他記起有人曾對他說過這樣的話:祅廟火燒著皮肉,藍橋水淹過咽喉。
他睡在船底,在江聲中,做了一些不著邊際的夢。夢見老虎。夢見哥哥。夢見一個婦人。夢見漫天大雪,碎瓊亂玉;夢見口噙刀子,去斡開一個火熱胸脯。他夢見獨自長街上行走,寒冷的當不得。有人在身后,極執著的,一聲聲喚他名字?;剡^頭來,風雪盡頭立著一個孩子,看不清面目,似他素未謀面的親人,也似孩提時代,那個走街串巷,叱貓斗狗的自己。
武松道:“叫我怎的?”那孩兒道:“是時候了?!蔽渌傻溃骸吧趺磿r候?”那孩兒道:“是時候歸去。”
驚醒時節,船艙內寒氣侵人。卻原來是老艄公在艙外聲聲相喚:“客官!客官!”彎了腰對他說話,同一句話,反反復復,卻怎的也聽不明白。抬頭望見江天一色,放眼皆白,大雪落了滿江。
武松聽了半日,才明白那艄公翻來覆去,說的是姑蘇城已然在望。也不披衣,翻將起來,扒著船篷望時,遠遠望見城郭輪廓,寒山寺塔影,似銀鋪世界,玉碾乾坤。
那雪落得卻緊。彤云密布,朔風緊起,天色冷得緊切。他不覺冷,但覺胸口火熱,是一團揣了數年的死火,不知甚么時候又重新燃了起來,燒灼著胸膛。
他分付老人:“就在這里下船。”好容易說得明白,就在水門內棄船登岸,付了舟資。循著趙懷安指引,向店家行人打聽時,都道:“過了烏鵲橋,向東走在滾繡坊。坊里右手邊第四條巷,最里弄人家便是?!?
烏鵲橋上已然落滿大雪。武松沖風冒雪,一步步的,走過橋去。踏著那滿地亂瓊碎玉,向東走在滾繡坊。
他的心在心口跳著。默數見第四條巷弄,走至盡頭,便望見一座小小的院落,院門半掩。門口去年春聯蠟紅半褪,剝落大半,尚不及換了新的。
武松將院門推開。他望見一排三間北屋,烏瓦白墻,房屋給江南煙雨浸潤得敝舊。新糊雪樣窗紙,掛著靛藍夾棉冷簾。墻根下整整齊齊,貼墻堆垛木柴,東側煙囪內炊煙裊裊。正院內一棵臘梅正開,暗香浮動,一株山茶花,枝葉蠟綠,雪中花朵作深紅色,花叢旁一座白石碾子,積了一層粉樣晶瑩雪粒。一個孩兒,穿件杏紅衲襖,石青夾袴,一身衣衫不怎的新,卻潔凈熨帖,背對了他,蹲在院內葡萄架下,正自使一把小鏟子鏟雪作耍。
武松立在門口。萬水千山,走攏這里,他卻忽的覺出雙腿發軟,有一些邁不開腳步。正待出聲,忽而門簾一掀,走出一只黃狗,看著武松叫。
屋內一個婦人聲氣,道:“這畜生!無事又亂咬作甚?嚇煞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