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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正月十五。村中做社火,搭了戲臺。
潘金蓮豐腴了一些。仍舊穿件扣身衫兒,描眉畫眼,做張做致,戲臺底下嗑著瓜子兒,同女伴們打趣。幾個戲也不看,咭咭咯咯,前仰后合,笑作一團。
武松也不在看戲。小武二正是學步的時候,一刻也離不得人,纏了父親,一會要去江邊看鵝,一會鬧說尿急。武松吃他纏不過,對巧云說聲:“你看戲。一個人不妨事罷?”巧云正看得入迷,答應一聲。武松將兒子一把薅起,輕輕的拎在手中,人群中穿過,往外走去。
臺上鑼鼓震天,燈影幢幢。一員黑髯花臉,一個黃袍婦人,立在戲臺中央,正自呀呀的唱。一個村女問:“金蓮嫂,你是個念得唱本的。這唱的甚?”潘金蓮頭也不抬,道:“誰曉?總不過是帝王將相事。同你我甚么相干?打談的掉眼淚——誰替古人擔憂!”
村塾先生坐在前排,聽見回頭道:“此是楚漢相爭,霸王別姬事。”金蓮笑道:“這個先生!噇多了黃湯。俺們自議論,又不曾問著你。你卻發甚感慨?”
那先生帶醉吟道:“‘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易安居士好辭,罵得痛快!家國破碎,死了這樣多英雄人杰,換來偏安東南,茍安半壁江山。世上卻再無楚霸王了!更無一個思過江的君王。”
金蓮道:“呸!你道世間就沒有楚霸王了?奴偏說處處都是英雄。處處都是不過江的霸王!”
這時遠遠的有人招呼:“二嫂!你家小的那個鬧覺。武二哥應付不來哉。”
金蓮道:“知道了!一大一小兩個強盜!就這樣沒用。”笑吟吟的站起身來,將身上瓜子皮撣一撣,道聲“借光”,從一排看戲的人身前施施然擠將過去。遙遙的叫聲:“不看了!回家罷。”接過孩兒。
武松牽了女兒,空蕩蕩袖管被晚風吹起。回頭喝聲:“走了!”黃狗從人群中鉆出,搖著尾巴跟了上來。
戲臺上兀自鑼鼓喧天,霸王兀自別姬,英雄美人故事兀自搬演。他們的故事也寫下去。沒有了生死纏綿,沒有了烽火連天,沒有了愛恨交纏,也沒有了亂瓊碎玉。有的是米該糴了,鋤頭欠些鋒芒,該重新打過。孩子受了些涼,夜里怕要哭鬧。具體而微,觸手可及的明天。
一個國家陷落了。千萬人死去。青史翻過一頁,名姓幾行,血跡未干。可是他們只是牽了一雙兒女,并肩走著。走向炊煙升起處。走向葡萄架下的狗叫與雞鳴。走向地里的莊稼、冬日的稻田,最平凡的柴米油鹽。走向一個暫時去了,但是終究會再回來的春天。
風自富春江上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