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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姐兒“我不做奴婢”“打死不做奴婢”的吵鬧起來,夏荷只覺心口一痛,但想到只要有藥錢了,她就能活下來……沒有誰比她更明白活著的意義。
只有活著,活得比劉氏長,她才能掙錢,才有機(jī)會贖回閨女……才能讓劉氏那賤/人知曉,就是自己吃剩下的,也輪不到她來撿!
咬咬牙,她只留了個心眼,當(dāng)著眾人面,問清楚這婆子家住何處,聽有認(rèn)識的人都說她并非暗娼老/鴇,乃碼頭上正經(jīng)的賣魚婆子,以前做過大戶人家的奶媽子,家中只一個七八歲的孫兒。
知曉桂姐兒不會去那骯臟地兒,夏荷終于狠下心來,當(dāng)場找來中人立下買賣契書,閉著眼將兀自哭鬧的閨女推給婆子。
心內(nèi)自是下定決心要快些好起來,盡快將閨女贖回來。
江春本就心軟,見此情景,一剎那也動過惻隱之心。但一見那丫頭滿口污言穢語胡罵的樣子,她就會不自覺的想她定是個被嬌寵著長大的孩子……而她的父母雙全,品性嬌縱,就愈發(fā)襯托出力哥兒的可憐與無辜來。
她同情她,哪個來同情力哥兒?難道力哥兒就是活該喪母,活該童年不幸,活該小小年紀(jì)上戰(zhàn)場以命相搏?
不!力哥兒才是受害者,而她只是踩在受害者肩膀上享受毒果之人,舅母的事雖與她無關(guān),但她也并不無辜。江春無法忘記那晚她拿棍子打舅舅的場景,那種將舅舅折磨得豬狗不如的變/態(tài)嬌笑,一個三四十歲的大男人被她打得見了小孩兒都避之不及……她又哪里無辜了?
況且,江春也還是想給她改過機(jī)會的。為母治病而賣身為奴,若她換個環(huán)境,被心正之人引導(dǎo),從此走上正道,也算她造化了。若仍執(zhí)迷不悟,那也是她自個兒作的。
想通了這一關(guān)節(jié),江春那不該生的惻隱之心也沒了,只照著上次法子,又給夏荷加了些顧護(hù)正氣的參芪之品,盼著她早些“好起來”。
可惜,老話說得好,上梁不正下梁歪,有那自私自利的爹娘在,桂姐兒哪里長得好了?自打去了碼頭上,日日吃要吃好的,見了南來北往商客,見人穿紅戴綠的也跟著學(xué),小小年紀(jì)拾掇得怪模怪樣。
那梁婆子買她去,不過是想著日后自己百年了可以給孫子留個媳婦兒,有意將她當(dāng)童養(yǎng)媳養(yǎng)。哪曉得她好的不學(xué),偏要學(xué)人做張拿喬,挑三揀四。
惹得老婆子氣急了就打一頓:引火加柴教兩遍學(xué)不會,打一頓就會了。連個洗腳水都不會端,打一頓也就好了。想要趁她不備將她灶房燒了,打一頓就規(guī)矩了。
在老婆子棍棒教育下,終于將她教得會做兩樣活計了,平日里出門做活,一把大鎖將兩個孩子鎖院里,家來了祖孫三個吃過飯就吹燈睡覺……本也是好好的,只不知那夏荷如何想的,居然找到梁婆子家去。
桂姐兒被“折磨”了個把月,不記得自己學(xué)會什么,忘了老婆子吃穿用度未曾虧待過她,只記得自己挨了幾頓打,軟磨硬泡死乞白賴,鬧著要回家去。
夏荷也無法,自己手里沒錢,藥還得吃,除了去偷去搶,她是真沒法子給閨女贖身了。
想到去偷去搶,見了梁婆子寬敞的二進(jìn)大院子,那小哥兒身上穿的八寶福褂,外頭瞧著其貌不揚,里頭家具物什卻是頗有兩分家底……于是與自己閨女耳語交代幾句,定下個歹毒計劃來。
也是合該她自作孽。每日里打量著梁婆子出了門,就使才哥兒去站人家院墻外,桂姐兒在屋里將老婆子衣裳床墊子,里三層外三層翻了個遍,值錢的簪子戒指全給偷了,由外頭哥哥接住,家去了夏荷又有自個兒門路銷贓。
就這般里應(yīng)外合,連著偷了三日。
她母子三個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哪知那梁婆子能獨身帶大孫子還守住了家財,哪是等閑人物?前三日對桂姐兒該教的教,該罵的罵,不動聲色。第四日,兄妹兩個正交接著財物,就被官差逮了個正著。
無論何時代,盜竊罪的量刑都是據(jù)財物多寡而定的。好巧不巧,他們姊妹兩個正好偷了四日,老婆子將哪件鐲子上有個什么花紋,戒子上有個什么缺口,全都記得清清楚楚,半日功夫就將還未來得及融的物件兒找齊了。
直到六月初一了,江春才“曉得”,夏荷母子三個委實賊膽包天,共偷了梁婆子價值五十來兩的東西出去。
五十來兩……算是老婆子的棺材本了,沒了這筆錢,她白與人做了半輩子奴婢不說,就是孫子也無依無靠了,她對那母子三個的痛恨可以想見。
果然,她舍了一條老命不要,硬是將這一家告到開封府去,因著夏荷抵死不認(rèn),又未當(dāng)場捉到她,銷贓也是找的旁人,倒是將自己摘干凈了出去。
只可憐那才哥兒兄妹倆,有梁婆子孫子親眼所見,親耳所聽,又被官差人贓并獲,這般大的數(shù)目……
若能將那贓款吐出來或許還能清減罪名,哪知那趙士林見娘仨有了銀錢,就似蒼蠅聞著臭肉,家來拿去了大半不說,最后還慫恿著夏荷抵死不認(rèn)。
最終兩個孩子在東京是無立錐之地了,兒子被送去西北衛(wèi)所入軍籍,女兒本就賣入梁婆子家,背主之罪更重,直接沒入教坊司……可謂是自作自受了。
但與早已化作白骨的劉氏比起來,他們至少還有命在,待漸漸吃夠苦頭,或許還有改過之機(jī),即使艱辛些,也能活好好活下去。
江春等了三個月,終于等到趙士林露面,使張勝幾個尾隨了去,趁他吃醉酒用麻袋將他頭套了狠狠打一頓,丟到桂花巷里長家門口去。翌日那家小娘子開門,被個赤條精光的漢子嚇個半死,里長也咽不下這口氣,請了官差來將他捉去,扒了才穿上的褲子,將他屁/股打開了花。
自從一雙兒女被自己教唆著犯了事,夏荷整個人就萎靡下來,心內(nèi)抑郁不樂,茶飯不思,剛好沒幾日的病情又加重了。
狼狽為奸的二人,一個屁/股開花要吃藥,一個本就氣滯血瘀要養(yǎng)著,贓物換來的銀錢早就被揮霍一空,沒了錢吃藥。男的怪女的當(dāng)年害他丟了飯碗,淪為喪家之犬;女的怪男的狠心豬狗不如,推出親生兒女去頂罪……怪來怪去,兩個病著也吵鬧不休,只恨骨肉分離,今生恐再無相見之機(jī)。
心不靜怎養(yǎng)得了???趙士林棒瘡作了膿,夏荷那肚子又大起來,面色一日不如一日,早已吃了上頓沒下頓,只一日日的挨著日子罷了。
果然是本性難改,自私自利,膽大包天,或是陰險狡詐?江春已不知怎樣才能準(zhǔn)確形容這一家子了。她只消稍微使把力,就能袖著雙手,瞧他們將自己作死去。
看著事態(tài)朝她預(yù)計的方向發(fā)展,江春本以為自己會得到報仇雪恨的快/感,其實也只是換來一聲嘆息罷了。
若當(dāng)初夏荷喪夫后能規(guī)規(guī)矩矩過日子,現(xiàn)今也兒女雙全了罷?何消逃離故土,隱姓埋名?又何消將一雙兒女教唆成賊頭毀了他們?
而高家……舅母就不會死,她還會如愿的生下一兩個小妹妹來,現(xiàn)今都有秋姐兒大了罷?說不定早能扎著小揪揪跟在哥哥后頭跑了。高平能被教育著做個老實本分的讀書人,無功無過娶妻生子。高力能夠好好讀完書,正正經(jīng)經(jīng)學(xué)一身武藝,漸漸接替舅舅成為家里的頂梁柱。
舅舅能繼續(xù)做他的迎客樓賬房,領(lǐng)著豐厚的薪水,與舅母白頭偕老。
而外公外婆也不消成為孤寡老人,老無所依老無所養(yǎng)……屆時夫妻和美,兒女成群,子孝孫賢,多么幸福的一家子!
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失之毫厘,謬以千里,夏荷當(dāng)時的一念之差毀了兩個家庭。
還是那句話,江春不是最直接的受害者,她沒有立場說原諒。
想著就忍不住嘆口氣來,淳哥兒就在旁一手托腮,問道:“母親可是有甚憂心之事?”
江春望著他亮晶晶的眼眸,曉得他是高興又能去江家住一宿了,那種即將見到小伙伴和新玩具的興奮,連帶著江春的心緒也開了兩分。
無事的,這一世,最大的遺憾已經(jīng)生了,舅母雖然去了,但她的兒子高力越來越出息,舅舅雖受了三年罪,但他也慢慢走出來了……只消她愛的人都好好的,她就余生如愿,心滿意足了。
只不知,竇元芳在外頭如何了。
第142章 喜來
估計是進(jìn)京后這三年,隨著乘車次數(shù)的增多,顛著顛著也就習(xí)慣了……江春居然不知不覺就不再暈車了,與淳哥兒有句沒句的聊到了梧桐巷。
才到巷子門口,就見一座兩層高的小食館頗為熱鬧。外頭張燈掛彩,停了不少馬車,男女老幼俱往門內(nèi)涌去,館子門前招呼的小二頭上已出了層細(xì)汗。門前青石板上鋪了厚厚一層紅紙,一群孩子正埋著頭找“啞炮”。
高家的食館今日正式開張了。
舅舅雖蒼老不少,頭發(fā)胡子白了一把,但自從收到一封高力鬼畫符的“家書”后,臉上笑意就沒下去過。外加食館開業(yè),白日里忙得腳不沾地,夜了家去吃一碗熱乎乎的米線,挨著枕頭就打起鼾來……沒功夫胡思亂想,倒是漸漸走出陰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