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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穆探頭探腦地往里看,擠到朱清和身邊,說了句:“羅叔真舍得花錢,我們學校用的就是這種桌凳,聽說不便宜呢。”
阮穆是從北京來的,那是個讓所有人羨慕仰望的地方,那邊的孩子用的是這種桌凳,更讓村里人高看羅有望,直夸他是個好人,反過來小聲地嘲諷朱玉良在其位不謀其事,村里的錢也不知道花到哪里去了,當人們是兩眼一抹黑的瞎子好捉弄。
朱清和看了阮穆一眼,他也不知道為什么就覺得這小子是睜眼說瞎話,還說的這么坦然。
阮穆沖他展顏一笑,拉著他離開人群,瞇著眼笑:“我幫你忙,你怎么這么看我?”
朱清和在他額頭上敲了下:“心眼太多,這不是你該管的事,我要干活了,你快回家去,小心中暑。”
阮穆低頭垂眼看兩人還握在一起的手,心里有幾分小竊喜,拇指刮了刮清和的掌心,他都沒有發覺,忍不住在心里暗想,要是等到了那天,他拒絕自己怎么辦?他要是看上個女人……越想臉色越黑,手上的力道加重幾分,摳得清和疼地低呼出聲。
清和不疑有他,只當阮穆是怪自己攆他,只是這種地方確實不適合他來,阮穆一看就是嬌慣長大的孩子,不該受半點塵灰沾染:“我是為了你好,你可真小心眼,用這么大的力氣掐我,都有紅印子了。”
阮穆哼笑一聲:“誰惹我,我都不會讓他好過,我打架更厲害,以后給你看。”
清和沒放在心上,直到親眼看他差點打出人命,這才后知后覺地想起來,自然是后話了。
阮穆就坐在柳樹底下,到了吃午飯的時候,他要清和和他回去吃,清和不答應,他斜著眼瞪過來:“等縣里的領導來了,我就說羅叔雇你干活。”
分明是無賴不過的嘴臉,朱清和卻覺得有幾分可愛,實在拿他沒辦法,只得跟著走,卻留了個心眼,等明天帶點別的東西來,王老師也不容易,自己沒道理占人家的便宜,他并不排斥別人的同情,但是不想虧欠太多人情,太難以償還。所以他盡可能地在接受別人的幫助后,再想辦法回報,比如羅叔。
兩人在回去的路上卻遇到了臉色難看的朱玉良,朱清和當下就知道這是來找自己的,叫了聲:“大伯。”
朱玉良這陣子本就因為村里傳羅有望要競選村長的事攪得焦頭爛額,羅有望沒承認,他也安慰自己只當是人們私底下亂說,可今兒他卻是真的急了。過幾天縣長要來,要是給他看到朱家村小學和初中大變樣,連內部設施都更新了,肯定會更加欣賞羅有望,勢必會影響到他的位置。
朱玉良板著臉沉聲數落道:“你這孩子怎么和個外人貼心?有什么事情你直接找大伯說,大伯是村長,肯定比你羅叔辦得好,他事情那么忙,在這些小事上費心思,不是讓大伯難做?”
朱清和心里冷笑,這是怪他把這出風頭的點子告訴了羅叔,他故作天真道:“大伯說村里沒錢,羅叔有錢,讓他花錢不是很好?大伯就能省點過年給我們發豬肉了。”
第15章
朱清和見朱玉良呼吸變急,垂在身側的手握緊又松開,心頭一陣得意,面上一派天真道:“王老師還等我們吃飯,大伯,我們先走了。”
朱玉良看著兩個孩子走遠,拍了下頭,心想自己糊涂,朱清和懂什么,最多一句無心之言被羅有望聽進心里,比起找他的麻煩,該是得好好想想怎么對付羅有望才行。村長雖說官不大,但在各級領導面前能說上話,特別是上級來視察工作,他陪在一邊別提有多神氣,他早就和各村的村長打成一片,哥長弟短熱乎地跟親兄弟似的,就是遇到個事開聲口就辦了。再說他這幾年多少藏點好的填了自己腰包,家中床底下的錢有好幾沓,這種美差怎么能被羅有望搶走。
朱清和剛走到王老師家門口,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句話:“你大伯和博西礦業的老板關系好,前陣子將咱們村東那塊荒廢了好幾年的地租給他了,年年發酒發豬肉粉條,效益好的時候還有一只雞。”就靠著這個博西礦業大伯的位置一直坐得很穩,期間倒是有人想和他爭一爭,無奈怎么都憾不動這幾年他打下的老底。
朱清和咬了咬牙,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就是今年,朱玉良繼續連任朱家村村長,年底他就將村里的地給租了出去,這個時候的地不值錢,一簽就簽幾十年,等后來形勢發生變化的時候,朱玉良并不為此惋惜,想來私下得了不少好處。村里是他頭一戶起了小二樓,堂哥又買了車,日子過得很悠哉。
大伯發達了肯定不會丟下爹不管,自己一直在南方沒回過家,也許那個家里早已經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樣,但是他每個月的工錢也不少,應該讓家里的日子更好過。
阮穆見他沒有跟上來,轉頭看過去,朱清和黝黑堅毅的面頰陰沉地有些嚇人,下顎緊繃,瘦削的肩膀僵硬,有些擔心地走過去,手搭在他的肩膀問:“怎么了?”
朱清和想自己上輩子也許是被他們給騙了,難堪與恨盡數涌上心頭,這一次他一定要切斷大伯過好日子的路,哪怕就是被羅叔當成怪物,他也要辦成。
阮穆皺眉推了他一下,等人回過神來,抿嘴冷聲說:“發什么呆,被太陽曬傻了?”
阮穆前世自那次之后再沒有和朱清和來往過,但是對朱家的事情卻了如指掌,用往后時興的話說朱清和壓根就是個傻逼,實在鬧不明白他怎么就那么實在,不讓他回來,他就安心待在南方,快死了還藏起來,越想越氣,用力扯著他往院子里拖。
朱清和只當阮穆是餓狠了,也不敢再琢磨心里的事,兩人坐在桌子上吃王老師提前準備好的飯菜,茴子白里還有肉塊,朱清和吃的五味陳雜,吃完站起來去洗碗,發現水缸里的水不多了,二話不說拿起扁擔提著空桶去擔水了。
阮穆想叫住他,轉念一想自己細胳膊細腿身上沒二兩力氣,從大老遠地擔水實在不現實,反正將來他也是自家人,所以使喚的心安理得。
阮穆平躺在炕上皺緊眉頭,人最無奈地事情大概就是有容納海川的抱負卻不過是個十歲大的孩子,他就是說破天也沒人理。朱清和的仇還有自己的恨……只怕能陪著媽媽和朱清和的時間沒有多少,在北京還有幾個人等著他去收拾,哪怕上一世自己出了那口惡氣,重來一世他要那些人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惹了不該惹的人。
院子里傳來水桶晃悠的聲音,還有穩健的腳步聲,成了他心里的期盼,院子里空空他的心也跟著空,等熟悉地聲音傳來,他嘴角忍不住扯出一抹笑,不知什么時候他睡著了,等醒過來朱清和已經走了,水缸是滿的,碗筷洗好整齊地擺在桌子上。
學校熱鬧了一早上又重新恢復了安靜,最邊上那座供水的茶房已經快塌了,他們這兩天忙著拆了重修,忙到下半晌只見一個長相精明的小子一瘸一拐地來了,可不就是羅有望的寶貝兒子羅勇?
劉富滿遠遠地看到他,笑著問:“勇子,你來這里干什么?”
羅勇在人群中找到朱清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說:“還不是清和哥干的好事,我爸讓我好好和他學,我不來,抄起笤帚狠狠打了我一頓。”
朱清和只看了他一眼,繼續低頭將還能用的好磚清理出來,今天拆得差不多了,往后兩天就能開始修了,到時候就得趕工了。他們一直是和老天搶時間,開學時間將近,要是遇上個刮風下雨天可就壞菜了。
羅勇見他不搭理自己,冷哼一聲躲到樹底下納涼了,爸讓他來,他確實在這蹲著,這么多人給他作證就夠了。
一個小時過去……
兩小時過去……
羅勇昏昏欲睡,朱清和一直坐在地上認真地摳磚,富滿叔勸了他兩回,他才喝了口水,然后又是埋頭干活。他心中暗笑這人真是個傻的,可是越看越覺得不對勁,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等回過神人已經走到朱清和身邊了。
朱清和沒抬頭,開口說:“富滿叔那里有家伙,你去找他拿。”說完就不搭理羅勇了。
羅勇居然真聽話地去拿家伙干活,等到下工他連腰都直不起來了,齜牙咧嘴好一陣,見朱清和像個沒事人一樣,心里頓時生出幾分好感,更多的是佩服,別扭地湊過去:“清和哥,你坐那么久不難受嗎?”
朱清和愣了下笑著搖頭,他上一輩子坐在角落里修補鞋一坐就是兩年,倒是想站起來緩緩,被病痛折磨的身子實在吃不消,沒想到現在這磨下來的功夫居然還在。
羅勇追上去:“哥,我爸讓你和我一塊回去,他有事和你說。”
羅有望不過是問羅勇有沒有好好的干活,朱清和看了眼滿臉緊張又懇求的羅勇點點頭。
羅有望滿意地看了眼兒子,讓他進去換衣服,招呼清和坐下:“我讓你嬸子做了幾個菜,今天就在我家吃飯。這話我也不知道該和誰說,想來想去也就你這個小子了。你大伯這會兒看來是恨上我了,以后少不了得看他的臉色。”
朱清和眼尾上揚,眸子澄澈如水,原本尋常不過,羅有望卻感覺到一陣莫名的逼迫感:“羅叔怕他給你使絆子?”
羅有望拍了下大腿:“我會怕他?”
朱清和笑著接話,尾音上揚:“羅叔當了村長還怕什么,到時候大伯也就是個村名,歸叔領導。不過……”他頓了頓,連他都覺得自己這番話太不像孩子了:“羅叔多做點讓村里人說好的事情,到時候還怕村里人不念您的好?一兩個吃了就忘,敢做不要臉的事,全村的人要是這樣,朱家村不就臭不可聞了?”
這個時候賄/選現象不像往后嚴重,不管什么時候都是拉攏人心最好的辦法,朱清和繼續說:“羅叔要做的不動聲色,可別大張旗鼓,反倒壞事,切記不要動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