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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來的終歸躲不掉,只是讓他沒想到的是來的不是村里的那些干部,而是朱玉良兄弟兩,朱玉田冷著一張臉,活像是誰欠了他錢一樣,那時候朱清和剛放學不久,正蹲在水缸邊洗菜,見到來人,他的手頓了下,而后繼續干活。
朱玉田見他這副死德性,憤怒地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腳,罵罵咧咧:“沒見你大伯來了?這么大,連禮貌都不懂,你啞巴了?”
朱玉良瞪了弟弟一眼,真是屬豬的,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當即開口笑著說:“清和,你別理他,你爹嘴上從來就沒句好聽的,不過他沒壞心。大伯來,是想和你說個事。”
朱清和的心里泛起一陣冷笑,沒壞心?大伯這么說可不是和朱玉田一個意思,在指責他沒禮貌?既然他要說事,那就好好的說,將洗好的菜從水里撈出來:“大伯坐吧,您說。”
朱清和隨即蹲下身子往灶膛里添了兩根柴,里面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燃燒的聲音。朱玉田見他這么目中無人,當下又要發作,還是朱玉良拉住他,搖了搖頭,笑著說:“清和,你不是想過年的時候也能吃上豬肉?是這樣,有個企業要在咱們村開廠子,已經物色好地了,就在你這邊,到時候這里得拆,所以你得搬離這里。”
朱清和不咸不淡地說:“大伯讓我搬哪兒去?我在這里住著挺好的,什么都不缺,不想搬。大伯是村長,讓他重新換個地方不就行了?”
朱玉良被他噎了下,失笑道:“你這孩子,這事情哪有你想的那么簡單,人家既然選在這里自有人家的道理。人家答應了,占了村里的地,每年一家給兩斤豬肉,總不能因為你一句不想,就把全村人的福利都給弄沒了吧?咱們不能太自私,好歹也得為別人考慮,村里本就不富裕,一年到頭最盼的就是這兩斤豬肉。其實,是村里人不明白我,大伯也難。咱們朱家村是最大的村子了,住著這么多人,別村的人家一戶一斤,大伯要臉,得把這口氣給堵出去,我跟企業老板爭取過了人家給咱們兩斤。孩子,你最懂事,也得給大伯想想不是?”
朱清和嘴角泛出一抹冷笑:“當初一家子要往出攆我,大伯怎么就沒給我好好想想?離了這兒,我能去哪兒住?睡大道上?”
朱玉良心里雖不高興,暗罵這小子給臉不要臉,可還是笑著說:“這哪兒能呢?我和你爹說過了,你還是搬回去住吧,家里少了人也怪冷清的,你爹媽那回也是氣頭上,你別怪他們。”
朱清和心底的怒火騰地竄了上來,什么話都由著他們這張嘴說,當初分明是那么決絕的讓他滾出家門,以后各走一邊,自此再無往來,而現在卻靠著一句氣頭上就抹干凈了,這真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了。
“大伯難不成已經忘了,我們已經分家了,這座老窯現在是我的,既然要拆我的東西,就得有相應的補償,說拆就拆了,難不成是大伯從里面收了人家的好處?”
朱玉良的臉色立馬變得難看起來,口氣也嚴厲了幾分,怒道:“你這孩子,小小年紀怎么這么會含血噴人?我要不是顧著你是我侄子,我早直接讓人拆了這里。我告訴你,這是大人的事,我來就是告訴你一聲,只要你爹同意,就沒你什么事。識相點,別鬧得太難看了,誰都下不來臺對你也沒好處。大不了到時候讓村里的人評斷,免得你到處哭喊著說我這當大人的欺負你。”
朱玉田聽大哥的口氣也硬起來,也不再遮掩自己的怒氣,伸手就要朝朱清和的腦門上扇,朱清和眼疾手快接住,瞪著呼哧呼哧喘粗氣的人說:“我也要讓人幫我評斷,大伯是來和我商量事情的,還是要把我給打屈服?還有這里是我的,除了我沒人能做的了我的主,既然大伯打著官家的旗號,那就讓領導來調解。”
朱玉田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著眼前這張胸有成竹的稚氣的臉,心里一陣焦灼,忍不住想發脾氣:“你也不看看你是個什么東西,有什么臉見領導?也不怕笑掉人家的大牙,就算分了家,你也是我朱玉田的兒子,老子就能做了你的主。哥,別在這費力氣了,回罷,你直接和那老板說讓他派人來就行。說到底這還是咱們老朱家的窯,自家事,外人也插不上嘴。”
朱玉良這時也是心煩不已,不愿再這里待著,只丟下一句:“好話說盡,你個半大的孩子不分好壞,我也不說廢話了。這事你爹同意了就行,到時候就由不得你了。”
朱清和在朱玉良走出大門的時候,笑著說:“大伯先別急著走,我還有話沒說完。我聽人說上面派專人下來查違法違紀案件,現在應該到縣城了,大伯也應該知道了吧?我不怕你帶人來斷我活路,大不了我就往上面告,別人不知道你的底細,我可知道的一清二楚,到時候看誰能笑到最后!大伯要是能耐,就把你的屁股擦干凈,可別到時候讓人逮住了。”
朱玉良咬牙狠狠地瞪了朱清和一眼,憤怒地轉身離開,他怎么都沒想到到頭來竟被一個孩子給威脅了。
朱玉田跟著走出去,回頭看了一眼說道:“哥,不過一個屁大點的孩子,肯定是說狠話壯膽,你別聽他的。該干嘛干嘛,這個畜生我早不把他當人了,巴不得他早點死了好,成天礙事不消停。”
朱玉良推了他一把,罵道:“放屁,你知道什么?沒見識就別亂說話。上頭來的那些人,連縣里的那些領導都得小心伺候著,我不過一個小村長,要是真犯上什么事,進去了別想出來。回去重新想法子去,這幾天你給我收緊了,別帶著你這張破嘴四處給我惹事是非。朱清和是咱們攆出去的,他現在沒顧忌,跟瘋子差不多,要是真惹急了,一個沒看住,連咱們家的家底都給掀了。”
朱玉田再不敢多說什么,只得跟著乖乖回去了。
朱清和站在那里發了會兒呆,這才繼續做飯,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說生氣倒是連點火苗子都生不起來。一會兒吃完飯,他還是去趟羅叔家吧,現在能懂他心思的也只有羅叔了。
朱玉田回到家,灶上蒸籠里的窩頭已經熟了,朱媽起了鍋,往炒菜鍋里倒了點油,花椒蔥辣椒扔進去,爆出一陣香,這才將切成塊的白嫩豆腐放進鍋里。鏟子在鍋里帶著菜不停地翻轉,菜香勾得饑腸轆轆的朱清亮不住地往外探頭看。
朱媽將炒好的麻辣豆腐盛出碗,抬頭見自家男人站在門口不進來,笑著說:“不是說和大哥辦事去了?順利不?飯做好了,快來吃吧。”說著又向堂屋喊了一聲:“爹媽,快出來吃飯了。”喊完轉頭去端稀飯了。
朱清亮身上的傷已經好多了,就是腿還有些疼,走路的時候一拐一拐的,學校里的人都在后面罵他豬瘸子,以至于他每次看到昂頭挺胸,目不斜視的朱清和就恨的牙根癢。他一拐一拐地坐下來,拿起窩頭咬了一口,皺著眉頭說:“媽,咱們家不是還有白面?為什么要吃這么難吃的東西?”
朱老爹被自己最寶貝的小女兒氣得夠嗆,到現在這股勁還沒緩過來,坐下來抓起窩頭就往嘴里送,手顫顫悠悠地拿起筷子夾豆腐。
朱玉田最后一個坐下來,看著朱清亮瞪大了眼珠子:“不待見吃,放下滾回屋里去,餓不死你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
朱媽趕緊問:“好端端的怎么和清亮發脾氣?怎么了?是事情辦的不順?”
朱老爹也將放到嘴邊的窩頭放下,盯著朱玉田,沉聲道:“有什么話好好說,別動不動就抬出你的臭脾氣,沒人愿意看。”
朱玉田嘆了口氣說道:“還不是那個混賬東西?大哥已經和人家老板說好了,等把地拿下來,我和大虎都能去廠子里上班,我這么大年紀了,看在大哥的份上還不給我個小領導當當?今兒和大哥找他去了,說不通,他還拿起架子來了,口口聲聲要見什么領導,真是能的他。”
朱老爹皺眉說:“讓他重回這個家就不錯了,他還想怎么著?給臉不要臉,還跟他說什么?說到底這是咱們的家事,你當老子的就要擺出自己的架子來,讓那邊的人和你說,反了他了,不管他歸不管他,但是這種大事,就沒他說話的份兒,別理他。”
朱玉田也是為難:“我剛才就和大哥說了,讓人直接來拆就成,那小子要是愿意就回來,我也不攆他,他要是不樂意,我也管不著。可大哥卻沒頭沒腦的罵了我一頓,聽口氣是不能動,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媽夾了筷子豆腐放進嘴里慢慢嚼,滑嫩可口,垂著眼,聽兩人說完,而后小心翼翼地說:“前陣子,我和村里的媳婦們閑嘮嗑,她們都勸我,清和總歸是咱們自家的孩子,別人欺負就算了,沒道理咱們自家人也跟著刁難啊。而且……”
朱媽說著抬起頭看了一眼朱老爹,聲音也跟著又壓低了幾分:“爹說的那事……清和離開家后也沒見得給咱們帶啥好運氣,反倒我們二房家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還不如去年過得輕松。爹,老話都說家和萬事興,萬一那神婆糊涂了,錯不就收不回來了嗎?要不我去給清和說說好話,咱們一家子還是好好過日子,別這么犟著了,外人都看笑話呢。”
朱清亮不可置信地看著朱媽,他心底升起一陣慌亂,總覺得自己這么多年在這個家里耀武揚威的地位受到了威脅,轉頭見爺爺和爹也是若有所思的樣子,生怕他們聽進去,想要插嘴,卻被朱媽給搶了先。
朱媽打心里怕朱家的男人,公公這幾年老了,脾氣才有所收斂,年輕的時候也是村子里出了名的大惡人,婆婆這么多年像個活死人一樣,什么事都不管,其實是不敢管。見他們不說話,也來了底氣,說道:“這些日子我稍稍瞅一眼也瞧出來了,他是個有主意的,給了別的孩子,說不定沒幾天就跑回來求爹告娘的討饒了,可你們看他凡事不求人,比咱們這些當大人的都能干,肯吃苦,日子也過得不差。我覺得小姑子說的有道理,還是讓他回來吧,咱們態度好點,別再跟對付敵人一樣看他,他肯定會回來,大哥想辦的事也能成。玉田,咱們家的日子也能好過點,清和這陣子肯定攢了不少錢。”
說真的,朱玉田心里也有些動搖,現在家里就靠著一點錢撐著,往后的日子要怎么過,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聽大哥說有這種好機會,這才這么急著要敲定下來。他先在礦上干幾年,要是將來混出個樣子,到時候把清亮也給安排進去,他這輩子也沒什么好愁了。
朱媽咬了口窩頭吃下去,又喝了口滾燙的稀飯,直燙的喉嚨還疼,但是這種滋味最過癮,良久才開口說:“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當著大家伙的面分了家,就是村里也有人記著了,除非他自己愿意回來,這才行,不然照規矩他就是獨門獨戶。玉田,你管不了他的,說出去也不占理,人家還當咱們就是為了好處,才這么對他,咱們老朱家的臉面也給丟干凈了。所以還是得好聲好氣的勸才行。”
朱清亮聽著一陣火大,埋頭邊吃飯邊說道:“媽,你想的也太好了,哥要是心里有你,上次就不會把你給攆回來了。你是他親媽,就算有什么,還能這么對你?也太不孝順了。爺和爹真要過去勸,小心他蹬鼻子上臉給你們兩人不好看。”
朱老爹的手頓了頓,想起那天朱清和離家時候的決絕,見兒子兒媳都看著自己,不動聲色地說:“還是交給你哥辦吧,這么多年什么事情都是他出面管,也穩妥,你暴脾氣,一句話說不對就往出惹事,我也不放心你。我這幾天在外面聽起人們說有望那孩子……說好的人不少,這對你哥可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你還是規矩點,別壞事。”
朱玉田心里燃起的一絲火苗在朱老爹的話中熄滅了,他沒有告訴眾人的是,他盼著拆老窯是想知道那天朱清和到底藏了什么東西,這幾天翻來覆去的不好睡,總是惦記這個事。要真說起來,他也不想對自己的孩子這么狠,打小爹和大哥將他壓得只能聽話,在家里本就憋悶難忍,偏巧這個兒子冒出一身反骨,難得找到發泄的出口,自是將朱清和當成敵人。
把羅有望用童工的事告到教育局,卻一直沒查出個什么,他心里就一直不能消停,像是有把火恨不得將整個磚窯廠都給燒了。一直以來,他總覺得自己好像病了,還去看過大夫,大夫診斷過后說他很健康。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暴虐,每一次都會掙脫他理智的束縛,以至于成為常態,最后再無法壓制。這個時候他的臉色陰沉,呼嚕呼嚕低頭喝完稀飯,抹了嘴說:“爹,我知道了。”
朱媽還想說什么,話到了嘴邊還是咽下去,清亮怎么就不能明白她的苦心?她也是想留一后手,萬一要是一直倒霉下去,清和要是出息了還能拉一把,可現在就這么斷了后路,往后就是后悔也不成了。這一家子自以為是的蠢男人,遲早要把這個家給毀了。
朱清亮見爺和爹不會去勸朱清和這才放心,他過慣了被人稀罕的生活,決不允許朱清和回來再搶他的東西。以前不行,現在不行,以后更不行,但是此時的他尚不能明白,什么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其實人一旦走運,壓根不需要那么久。
朱清和吃完飯趕緊刷了鍋碗,拍了拍小狗黑子的腦袋:“你什么時候能快些長大,給我兇上門來的人就好了。”說完就趕緊出門了,天黑之前他就得回來,還有一地豆子得收拾。
羅家也是剛吃完飯,羅勇正在樹底下洗碗,抬頭見朱清和來了,熱情地叫了聲哥來了,然后又低頭忙自己的。他現在練的很有眼力見兒,瞧朱清和擰著眉頭的樣子就知道是有話和爸說,他也不好湊熱鬧,洗完碗就回屋里去做作業了。
羅有望倒是一眼看出朱清和為了什么事來的,所以親自給他倒了杯水過來,說道:“你有什么事要叔幫忙只管開口,他們找你去了?”
朱清和笑著搖搖頭:“沒事,我能應付過來,就是心里頭堵得慌想和叔說說話。”
羅有望還能不清楚他,當即拉下臉來,訓斥:“別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有難處就開口,反正現在我在你大伯眼里就是個惡人,我向來只站在理這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