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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媽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變了:“不管了,他們都不把我當人,我管他們做什么?我不想把自己這條命折在他們手上。”
朱清和又不是傻子,早看清楚了她眼底的遲疑,只是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說道:“你來就是為了這個事?”
朱媽尷尬地一直搓著手:“你爹住院的錢還不夠,總不能把他扔在那里不管吧?他傷的那么重,醫生說要是晚送一會兒,會流血過多而死的。他說想回家養著,可咱們自己總不如人家醫生懂分寸不是?在醫院把傷養好了,接下來也就不用咱們擔心了。你看你還能不能再拿點出來?”
朱清和抿嘴笑道:“你這不是還放不下人家嗎?不用跟我說這事了,我還在上學,生活費都找不到地方,哪來的錢管你們?行了,你回去吧,別在這里惹得誰都不痛快。”
朱媽見朱清和要往院子里走,趕緊拉著他,抖了抖唇,往院子里面看了眼,見阮穆不在外面,小聲地說:“我聽說阮穆買了煤礦賺大錢吶?你們關系好,你開口他肯定給你面子,你跟他借點,不多,就五千塊,等有錢了再給他。”
朱清和更加笑得意味深長:“誰還?”
朱媽想也沒想,脫口而出:“你還啊,我這把老骨頭,從哪兒賺那么多錢?你還年輕,等別樣了去他廠子里工作,給別人五百,還不給你一千五?這么深的交情,該用就用啊,咱們村里的誰不想著巴結個有錢人?你大伯到現在還不死心,天天去外面想搭人家大老板的車,為的是什么?還不是以后好辦事?你也是個大人了,也該多動動腦子,為自己想想。什么兄弟情分,半點不值錢,等你真遇上事的時候你就知道難了,現在跟他玩的來,能多拿點錢花就多拿點?!?
朱清和頗覺‘有道理’地點點頭,說道:“我一個人有手有腳有腦子,我算計人家的錢做什么?再說我也花不了那么多???真拿到手,我還嫌他們占地方,萬一哪天被賊給惦記上這不是虧死了?我賺夠自己花的錢就行了,你也別在人家門口說這種話,當誰都跟你一樣臉皮比城墻還厚?聽了也不怕人家笑話?!?
朱媽看他沒有半點動心的意思,心里那只鼓敲得更響亮:“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開竅呢?就說住房子,你看人家小二層都起了,以后結婚娶媳婦多體面?你那間破窯,有哪家的姑娘愿意跟著你?有這么個有本事的能靠,好歹借著機會蹭個房子不是以后再說車,票子……”
“你們兩在大門口叨叨咕咕啥呢?有什么話不能進去說?站在門口顯得我家人多難說話似的,快進來吧。”
朱媽抬頭看到王詠梅和一臉不善的朱玉苗一塊過來,忍不住縮了縮肩膀,心虛地看向別處……
第76章
朱玉苗要不是看到王校長, 早上去教訓嫂子了,但是當著外人的面也不好太過分,家丑別人看透是一回事,自己往外面倒是一回事。
王詠梅熱情地招呼人進家里坐,轉頭見兒子從院里出來,臉上沒什么表情,寒意陣陣, 活像誰惹著他了。
阮穆打開后車門端出蓋著的托盤,說道:“我請了人來吃飯, 火已經好了,我把蒸鍋放上去了, 等水燒開熱一熱, 正好吃?!?
王詠梅接過來端回屋里了,也顧不上門口的幾個人。
朱玉苗拉了嫂子一把:“時候不早了, 咱們也該回去做飯了?!?
朱媽剛才從露出來的一角看到碗里裝得是滿滿實實的肉, 鋪著一層蔥花, 瞧著就想流口水。她都有好幾個月沒吃過好的了,就算偶爾買點肉,還得給清亮留著, 這嘴里淡巴巴的沒味兒。
阮穆看在朱清和的面上,說了句:“姑,今兒都在這里吃吧,讓廚子做了不少,來回跑多累?!?
朱媽忐忑地看了眼朱清和, 小聲地說:“爹媽那里有大嫂送飯,不用操心。”
朱玉苗聽得真是一陣頭疼,嫂子怎么這么厚的臉,人家都說要招待客人了,他們這些沒關系的人杵在跟前做什么?也不怕讓人家笑話。
“我們在這里做什么,這不合適,你們忙你們的,我們回去就是了?!?
朱清和看到朱媽眼底的渴望心里一陣復雜,明明應該他才是最凄慘的那一個,但直到這一天看到生自己的人這么落魄,他心里還是有些難過,心懷怨恨,不應該是心硬如鐵嗎?為什么他卻這么容易被動搖?
他吁了口氣:“不要走了,來的是羅叔,都是認識的人,這么見外做什么?姑,今兒得回家去嗎?”
朱玉苗點頭道:“是啊,和你姑父說好了,等人沒事就回去。這兩天也該忙著種麥子了,不能少了人。趁著現在還有車,我先回去了。”
阮穆明白朱清和的意思,笑著將人往院子里拉:“快進來,站在外面怪見外的,別愁,吃完飯,我送您回去,這還不成?”
朱玉苗還想拒絕,但是拗不過阮穆的脾氣,只得跟人進去了,心里卻是替清和不平,怎么就攤上這么個媽?
不被主人家邀請,又是上了年紀的人,給誰臉上能受得了?朱媽低頭看著自己一雙臟兮兮的平底布鞋沒動,直到聽到頭頂上傳來朱清和的聲音:“進去吧,把你那些不上道的心思收收,也不嫌丟人,當誰都欠你們的虧你們能想出來,訛到阮穆頭上,朱清亮教你的吧?”
朱媽吞了吞口水,沒敢說不是,而是不死心地繼續說:“你爹剩下的住院費……這個得掏,在醫院還得吃飯,他又生病,吃的不好養不好,這里里外外的權全是錢,我實在是沒別的辦法了,你能不能……再給我點兒錢?”
朱清和扯開嘴角笑了笑,什么也沒說,徑直回屋里去幫著干活了。
托盤里除了蒸肉還有幾道炒好的菜,雖然翻鍋重炒不好,但是總比蒸的軟趴趴的好,朱玉苗是個勤快的,進來了就閑不住了,洗過手就開始和面,再把蒸籠端下來,下面鐵鍋里的水倒進盆里,又重新洗了一遍,再把炒好的菜熱一遍。
王詠梅在一邊站著笑,手里的活都給搶了,她說道:“玉苗,你干活真利索,我可得和你好好學學?!?
朱玉苗抽空回頭笑了笑:“都是逼出來的,青丫還小的時候,地里家里一大堆的活,這邊做不完孩子就鬧,倒不想快,丫頭不饒人啊?!?
朱媽在一邊更尷尬,她更插不上手,連話都說不上兩句,這幾年,她日子過得落魄,見了人都少說話了,總覺得誰都在背地里笑話自己,更別說王詠梅這種人民教師了,人家是有身份的,更看不上自己。而且沒讓幫忙是好的,瞧自己這雙手,洗多少遍都干凈不了,讓人看著倒了胃口……
準備飯菜這事倒是用不上朱清和和阮穆,兩人站在院子里說話,朱清和從阮穆的褲兜里掏出煙和打火機,點了一支猛吸一口,說道:“她腦子里裝不下那么多點子,一聽就是那狗頭軍師朱清亮想出來的?!?
阮穆不知道他們剛才說什么,好奇地問:“什么點子?你別抽了,我都是偷著吸兩口,被王老師看到要挨數落。”
朱清和原來沒癮,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抽的兇起來,現在已經克制了不少,兩天才碰了一根,大口吸完,身邊青煙繚繞,他說道:“他們看我和你交情好,想我找你借五千塊,胃口大嗎?還真不算大,讓我訛你找工作,買房子,順便也發財,你聽聽,也虧人家能想出來?!?
阮穆伸手朝著空中揮了揮,其實天色暗下來已經看不大清楚了,味道能散盡還是早點散盡的好,免得被逮到,他饒有興趣地說:“訛就訛吧,你不訛我也想給你,賴著我最好?!闭f完連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壓低聲音說:“我知道你難受,但也得注意個度,可別真當了人家的鋤頭,往哪兒掄,你就去哪兒去?!?
朱清和回味著唇間的煙味,自嘲地說道:“哪能不難受?再壞也是親媽,你看她都老成啥樣了,走路連腰都挺不直了,她要沒那么對我,我哪兒舍得讓她遭這份罪?沒法子,我就是把心挖出來,人家也不見得要。”
“你給她錢嗎?”
阮穆的問題讓他楞了楞,而后笑著說:“怎么不給?但只給半個月的錢,住不起就出院回家去。也該知足了,有人得了癌癥,付不起錢,照樣不得乖乖辦出院?不過一道小口子,還弄得跟坐月子似的,哪兒值當!”
朱清和說的漫不經心,阮穆原本往兜里放打火機的手頓住,猛地抬頭看向眼前的人,院子里的燈照在朱清和臉上,阮穆竟從里面看到了凄涼和絕望,平日里那雙神采奕奕的眸子此時顯得有些暗淡,一抹異樣的感覺躥進腦海,難道?前世他找到朱清和的時候就聽人說,這人看不起病所以躲在那個地方做點小買賣勉強度日,之前他也經歷過因為付不起醫藥費而不得不從救命之地離開的痛苦。
一陣難過像是海水漫過頭頂,窒息的感覺,滋味真不好受,如果當初要是能早些找到朱清和,是不是還有救?他一點都不敢想,當初朱清和是怎樣在病痛的折磨下難過死去的,那種無人問津的難過和知曉自己必死無疑的絕望結果,就算有三分生機,也消失殆盡了吧?他的喉嚨里像是堵了什么東西,酸脹又艱澀,無比艱難地說道:“你……還好吧?”
朱清和搖頭笑了笑:“哪有什么不好?我幫他們也不過是圖個心安,想賴上我,哪有那么容易?”
兩人說話間,羅有望從外面進來,依舊是爽朗的聲音:“你們兩個說什么呢?”
阮穆道:“就等您開飯了?!?
羅有望知道這兩個小鬼是有事和自己說,走進屋里見朱玉苗和朱玉田的媳婦也在,先是愣了下接著笑道:“你們也在啊,今兒倒是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