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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暮秋,冷風剛至,寒意初露端倪時,我陪同太太去城郊法華寺祈福,吃齋念佛十日。
山上空氣清新冷冽,清晨看日照疏林,夜晚聽鐘敲清韻,漸覺心情平靜空明了不少。
我為公子求了一簽,向寺里的大師求解。面容慈藹的大師撫了撫頷下花白的長須,悠悠道:“這位施主生平之劫數,惟在‘執念’二字。”
我心下凜然,恭敬問道:“有何解?”
“放下。”大師提筆在簽上不知寫著什么,“放下即是解脫。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于愛者,無憂亦無怖。”
我澀然苦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這我也懂。可是要忘憂離愛,又談何容易?若真能做到,豈非已成了圣人?”
“一切眾生皆有命數,施主也不必太過強求。”說完便將那紙簽文遞給我,念了聲佛號。
我接過一看,渾身重重一震,半晌不能說話。
但覺滿殿的木魚聲響,鐘磬清音,殿外的風嘯山林,松濤陣陣,皆成一片蒼涼。
回到府里我才知道,公子早于三日之前離家,扈駕北巡。
我先前便一直郁郁不樂,聽了消息心里更是百味陳雜,隱約感到惴惴不安。
傍晚收拾房間時,突然發現硯臺下壓著一封信,好奇地抽出一看,頓時大為震驚——
“……三月前,兄于蒙古喀喇沁草原探聽到令表妹蹤訊,特告弟知。顧貞觀旅次。”
夜間,我在床上輾轉反側,久不成眠。心里顛來倒去一直在想映雪姑娘的事,先前那份不安感愈發強烈。聽著窗外呼呼的風聲,心上煩亂不定。
終于,我咬了咬牙,起身來收拾了些衣物細軟,背上一個包袱悄悄往馬廄去。
找到公子平日里最鐘愛的那匹烏云騅,輕手輕腳牽出府外。幸好昔日練的騎術尚未荒廢,我蹬上馬背,俯下身湊在高大駿馬的耳邊低語:“烏云騅,就靠你了,我們一起去找公子。”用力一夾馬腹,烏云騅撒開四蹄往前疾奔。
秋末的深夜寒意襲人,風聲一路在耳邊呼嘯而過,帶著刀鋒般凌厲的氣勢刮過面頰,冷痛交加。
然而,我無心理會這些。我一心想的只是盡快追上公子,否則,我會不安至死,
日間一路問人,加之快馬兼程,第三日午間便找到了寬城東御駕休憩的驛站。
我心中欣喜萬分,直想徑直去找公子。忽轉念一想,身上定是狼狽不堪,去看烏云騅,它也不停地喘著粗氣,疲勞到了極點。
驛站旁不遠處有一條小河,河水清澈見底。我便牽了烏云騅過去喝水,順便洗把臉梳梳頭發。
就著河水俯身照了照,果然滿面風塵。我自嘲地笑笑,掬了一捧清水洗凈臉上的塵沙。又打散零亂的發辮,坐在河邊一塊大石上重新編過。
忽然有石塊自對岸扔了過來,落在腳下的河水里,濺起一大朵水花。我驚了一跳,舉目望去,卻是幾個村野孩童,臉色黝黑,一臉頑皮調笑。
石塊不停地扔在四周,激起的水濺濕了衣裙。我連忙大聲喊:“不要扔了,別鬧了!”但那些孩子扔得愈發起勁,甚至有些石子落在身上,將手臂劃出長長一條血痕。
我著急想躲開,無奈我坐的大石有一半在水中,一時間無處著力。慌亂中,我整個人跌進河里,幸好靠岸之處水淺無甚大礙,但仍被河底的卵石摔得一陣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