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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腦子里冒出來的第一個地方,是少年時在孤兒院睡過的那張又寬又大卻擠滿了孩子的拼接床。
然后是大二盛夏師娘盛給自己的那碗綠豆湯。
最后是東北采風時,自己摟著夏野醒來的那方帶著余溫的土炕。
“平安老師,對不……”
“好,回家。”任平安打斷了夏野的對話,“不用道歉,你又沒做錯什么。”
他松開懷抱,手從夏野的發(fā)絲里滑到他的臉頰上,眸中月色泛著水光:“手機借我。”
任平安打給了陳羽,讓他安排莊園泊車員把自己的車送過來。
等待的途中,夏野也給家里去了電話。
她媽媽氣他不愛惜自己,氣哄哄地甩下一句:“你這輩子都別回來了!”便掛了電話,夏野只能看著手機無奈一笑。
好在泊車員很快就把車開了過來。
任平安幫夏野扣好安全帶回到駕駛位,對著導航說:“導航‘春天孤兒院’。”時,夏野想起來自己剛剛無意間的問話:原來平安老師的家,不是景園102。
矯健的豹子,在任平安的指揮下,載著兩人一路奔向春天孤兒院時,任平安覺得自己從來沒這么著急地想要看一看自己的過去。
墳墓葬著人,墓碑開著花。
空氣里桂花甜膩膩的味道,只剩一點零星味道。
霜降已至,深秋沒有綠豆湯。
等紅燈的間隙,任平安看了不知不覺間睡著的夏野一眼。
好在自己一直都是一個好學的人,之前丟了什么都不要緊,“愛”不會沒關系,他可以學,這汪泉他總得留得住。
“夏野,醒醒。”任平安的車子停在春天孤兒院門口,他整理好心緒后才叫醒夏野。
“嗯?到了?”夏野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在空間有限的轎車內伸著懶腰,緩解精神與肉體雙重疲憊的同時,強迫自己清醒。
“嗯。”
任平安沒有著急下車,直到夏野先一步拉開車門后,他才跟著下去。
車燈照亮了紅磚砌起來的高墻與門垛,兩米高的大鐵門上開滿紅銹,門上曾經焊過的“春天孤兒院”幾個字,如今只剩下一個“兒”字和一個耳刀旁,余下的都是參差不齊的焊烙點——夏野仿佛透過眼前這道門,看到了任平安滿是壓抑的過往。
他還沒來得及細細體會,只見任平安脫掉了西裝外套與馬甲,丟在門上后,整個人一個助跑往上一躥,便身手矯健地翻過了紅磚砌起來的高墻。
緊接著吱吱呀呀的,銹跡斑斑地大鐵門上,有一道小門被打開來,露出了滿院子灰撲撲的水泥地和并排一長條的水泥房。
任平安撲了撲手,把西裝外套與馬甲撈回在自己臂間,藏好自己藏起來的備用鑰匙后,沒什么表情地招呼一臉驚詫地夏野:“進來吧。”
夏野有些木訥,看著任平安如此熟練地翻墻、開門,心里說不出的酸澀。
任平安像是看懂了他的表情,“郝姨……”他頓了一下,“郝姨去世那幾天,一直到她下葬,我都住…躲在這里。”
一只腳剛邁進院里的夏野,聽著任平安的措辭皺了一下眉又很快散開了。
春天孤兒院位于偏遠城郊的一個村子邊緣,與城市里的高樓大廈遙遙相望,與村子里其他人家的院宇也有數百米的距離。
村莊遠處的犬吠聲伴著月色,零零碎碎地鉆進夏野的耳膜時,他正被任平安牽著,慢悠悠地在這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院子里散步。
他很想問任平安,為什么說自己“躲”在這里,可他又怕勾起任平安關于郝姨離世的回憶。
卻并沒有想到任平安是個非常善于自揭傷疤的人。
“其實到現(xiàn)在,我都沒有接受郝姨離開了。”任平安低沉的語氣松松散散的,像是沾了水的一把沙,用力一團就聚在一起,隨便一又會散開,“可是就算再怎么不甘心,該走的人還是會走,怎么留也留不住。”
夏野隱約覺得任平安的話里有話,停下腳步,側目看他,一臉擔憂,卻不好說其他的,只能干巴巴地說:“平安老師,節(jié)哀。”
任平安松開了他的長發(fā)順了順,搖了搖頭,卻沒有再將長發(fā)扎起來。
節(jié)不節(jié)哀的,有什么意義?自己的過往要一直跟著自己,好的壞的,最后都會融進“任平安”這幾個字里。
或被后世自以為是的評判,或是像從未存在過飄散在風里。
再怎么逃避也沒有意義。
這些任平安不準備說,夏野便也無從知曉,他只能別扭地轉移話題:“平安老師過來,睡哪間?”
“都不能住了,我睡車里。”
可夏野發(fā)現(xiàn)任平安的視線是停在角落的一扇窗上的。
他便問:“小時候住那間么?”
任平安不由得握了握夏野的手,“嗯,床特別大,會擠滿小朋友。”
他的聲音跟著他的記憶跑回到了少年時候,那時的郝姨會一次又一次一臉驕傲地把他帶回來的獎狀,一張一張貼滿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