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風吟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法事做了好幾天。最后一日,那位須眉皆白、寶相莊嚴的大師手持法器,繞著那口棺走了三圈,然后停下,對著前來的人合十行禮。
“王妃娘娘的魂魄,已然安息,早入輪回,投胎轉世去了,生前無甚執念,去時……不悔,不怨。”
這話很快傳遍了王府,也傳到了那些前來吊唁的各色人等的耳中。
不悔,不怨。
此事,并未因那不悔不怨的誦經聲而塵埃落定。
一匹通體烏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駿馬,在某個無星無月的深夜,朝著北境的方向,開始了一場千里夜奔。
馬蹄聲急促如密鼓,踏碎了官道上的寂靜。
馬背上的人,一身風塵仆仆的勁裝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夜風吹得板結。臉上沾滿塵土,嘴唇干裂出血口,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
他日夜兼程,幾乎不眠不休,只在驛站換馬時短暫停留,喝幾口水,啃幾口干糧,便又翻身上馬,仿佛身后有看不見的惡鬼在追趕。
終于,在又一個黎明將至、天色最昏暗寒冷的時分,他沖破了邊境駐地的最后一道哨卡。
馬兒累得口吐白沫,前腿一軟,幾乎跪倒在地。
那人滾鞍下馬,腳步踉蹌,卻片刻不停,用盡最后力氣,朝著營地中央那頂最大的、屬于主將的營帳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陳青宵彼時并未入睡。
他睡不著。
帳外陡然響起的急促腳步聲和親兵低聲的呵斥讓他驟然回神。簾子被猛地掀開,一個他留在京中王府、絕對信得過的親衛,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他面前。
來人甚至來不及喘勻那口氣,也顧不得任何禮數,抬起那張被風霜和疲憊摧殘得幾乎脫形的臉,嘶啞著喉嚨,第一句話便如驚雷炸響在寂靜的帳中:“王爺!王妃……死得冤枉!!”
那親衛顫抖著手,從貼胸的衣襟內袋里,掏出一張被體溫焐得微溫、卻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他雙手高舉過頭頂,呈遞上來。
陳青宵接過。
紙上并非文字,而是一幅用炭筆精細勾勒的圖畫。畫的是一枚玉佩。線條清晰,紋路繁復,甚至連玉料質感與雕刻的深淺轉折都盡力表現了出來。
玉佩的形制、中央蟠龍環繞的紋樣、邊緣特殊的回字云紋……無一不分明。
這不是民間富戶或尋常官員能用的東西。他太熟悉了,這是當初他們兄弟幾人成年時,父皇親自賞賜,由宮中頂級匠人雕琢,每人一塊,形制相似卻又細節迥異,用以彰顯皇子身份的貼身信物。
圖上這一塊,每一個特征,都明確無誤地指向了一個人。
三皇子,陳青云。
那親衛伏在地上,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泣血:“火場清理后,有人……在王妃……王妃遺體近旁,發現了這枚玉佩的殘片,陛下派去驗看、主持喪儀的掌事太監,當時就看見了,那老閹狗……他什么都沒說,臉色變了變,立刻就把東西收了起來。”
親衛抬起頭,眼中是壓抑的憤怒與絕望:“他們認出來了!那是三皇子殿下的東西!陛下……陛下他肯定也是知情的!可他不愿意查!不愿意深究王妃到底是怎么死的,一句燭火打翻,意外失火,就把所有的嘴都堵上了!匆匆忙忙下葬,連王爺您……都不讓回來!”
陳青宵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油燈的光暈在他臉上跳動,映得他面容半明半暗,眼底的情緒翻涌如暴風雨前的海面。
他當然知道。
從當年那場驚心動魄的救駕之后,他那位看似溫厚的二哥,還有這位驕橫跋扈的三哥,看他的眼神里就再沒有了兄弟間應有的溫度,只剩下日益增長的忌憚與隱晦的敵意。
他并非毫無防備,只是沒想到,他們的手,會伸得這么長,這么毒,直接探向了他留在后方、本以為萬無一失的……軟肋。
而他的父皇,為了不掀起更大的波瀾,為了保住他那兩個惹是生非的兒子,也為了按住他這個手握兵權、可能因此失控的皇子……竟選擇了默許,選擇了掩蓋。
用一句輕飄飄的意外,用一場由皇后親自操辦、看似榮耀至極的葬禮,將他王妃真正的死因,連同那可能指向皇子的證物,一同埋葬進黃土。
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只有油燈燈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還有地上親衛的喘息聲。
陳青宵一動不動,目光依舊釘在那張繪有玉佩的紙上,仿佛要將那冰冷的線條看穿,看到背后那張張熟悉又陌生的、屬于他至親之人的臉孔。
云岫確實動過混入邊境的念頭。
陳青宵就在那里,隔著烽煙與廝殺,也隔著重重仙家布下的、無形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