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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松清心頭一暖,連日來的奔波疲憊,仿佛都被這目光熨帖了不少。
他任由母親拉著,臉上露出歸家后第一個放松而真切的笑容:“娘,我沒事,都好。”
這時,身后傳來一聲刻意的、渾厚的輕咳。
梁松清和母親一同轉頭,只見父親梁大將軍負著手,慢悠悠地從后面踱了進來。老爺子身板依舊硬朗,穿著深青色的常服,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
他板著臉,目光掃過被妻子拉著手的兒子,又看向妻子,那意思很明顯。
眼里只有兒子,看不見老子了?
梁夫人立刻領會,松開了梁松清的手,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語氣卻帶著笑:“看見了看見了!還能少了你?趕緊的,都杵在這兒做什么?廚房早就備好了飯菜,溫了又溫,就等你們爺倆回來開席了!”
梁松清看著父母這無聲的互動,笑意更深了。
家,就是這種感覺。
飯廳里燈火通明,圓桌上擺滿了各色菜肴,都是梁松清愛吃的家鄉口味,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一家人難得團聚,圍坐在一起。
梁夫人不停地給兒子夾菜,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梁大將軍雖然吃得不多,但看著妻兒,眉宇間的凌厲也軟化了許多。
幾杯溫酒下肚,氣氛更加融洽。
梁大將軍放下筷子,看向梁松清,語氣恢復了慣有的嚴肅,卻也不乏贊許:“此次北征,你們打出了陳國的威風,也打出了咱們梁家的骨氣,陛下那邊,論功行賞是少不了的,你跟著靖王,功勞自然也有一份。”
說完又帶著為父者的告誡與擔憂:“不過,你要謹記,圣心難測,恩寵太過,未必是福。此番回來,必定有無數眼睛盯著靖王府,也盯著我們梁家。切不可侍寵而驕,行事說話,都要比以往更加謹慎三分。”
“還有一事,務必牢記,不要與任何一位皇子,走得太近。儲位之事,水深莫測,不是我們這些臣子該摻和的,保持距離,明哲保身,才是長久之計。”
梁松清放下筷子,認真點頭:“父親教誨,兒子都記在心里,兒子明白的,至于與皇子們……兒子心里有數。我與靖王走得近些,那也是從小一起摸爬滾打、在陛下跟前一同聽訓的情分,與其他皇子不同。”
聽他提到靖王,梁夫人也放下了湯勺,輕輕嘆了口氣。
她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里惋惜:“說起來……靖王妃,多好的一個人啊,知書達理,模樣又生得那般俊秀。上回宮宴遠遠瞧見,和靖王站在一起,那真是……跟畫兒里的神仙眷侶一般,再登對不過了。”
“誰能想到……紅顏薄命,竟去得這樣早,這樣突然,靖王他……心里怕是苦極了,他們成婚也不過才一年之久。”
梁松清聽著母親的話,物是人非,他心頭也涌起一陣復雜的感慨:“是啊……這人世,真是無常。”
本以為仗打完了,回來是溫馨團聚的飯桌上。
沒想到竟是分離。
幽篁上神不過一日未下界。
于他而言,不過是天宮之中多看了一會兒云卷云舒,品了兩盞新釀的仙露瓊漿。
可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等他再次下界的時候,結結實實地驚了一下。
陳青宵,那王妃竟然死了?
幽篁對司命說:“這也是……你給他安排的命薄?”
司命連忙躬身,臉上露出苦色,聲音里滿是冤屈:“上神明鑒!這……這真不是小仙的手筆!赤霄神尊這里,小仙哪里敢、又哪里能多添幾筆,擅改其命數?這一切……怕都是命定的緣分罷了。”
他不敢把話說得太滿,只將推給那玄之又玄的命定緣分,這事,跟天宮的命薄安排無關,純屬下界的赤霄神尊自己撞上的劫數。
幽篁沒再追問司命,他看著陳青宵獨自立于廊下,也斂去了在人前強撐的、屬于喪妻親王應有的、克制的哀戚。
那張臉……竟讓幽篁覺得有些陌生。
千百年來,幽篁早已看慣了那張臉上或威嚴、或冷峻、或沉思、或偶爾因戰事順利而掠過的銳利鋒芒。
幽篁靜靜地看了許久,讓司命記錄下來。
“真是奇哉,怪哉。”
“這么多年來……我可是在這張臉上,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表情。”
這表情太復雜,太人了,摻雜了太多屬于凡塵的、具體的愛恨糾葛與無力感,這讓幽篁覺得,事情似乎……變得有點意思了。
皇帝對北征功臣的封賞,也如期而至。
金殿之上,旨意宣讀,聲音洪亮,回蕩在空曠莊嚴的大殿中。
陳青宵此番功勛卓著,早已封無可封,賞無可賞。他如今已是親王,爵位頂格,手握北境最精銳的兵馬,權柄煊赫。皇帝能給的,無非是更多的金銀、更廣的田莊、更華麗的府邸修繕,以及一些虛無縹緲的、象征意義大于實際意義的榮耀頭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