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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在宮墻之間打著旋兒,卷起金水河畔的落葉,枯黃的葉子擦過石板路,發出沙沙的,碎骨般的輕響。
消息是午時過后傳遍的。廷議的結果已經出來,卷宗,證物,人犯畫押的口供,一疊疊擺在御案上,摞得老高。
太監們垂著眼從廊下快步走過,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都透著小心,梁家這棵百年大樹,這次是真要連根刨了,塵土飛揚,再無回春的可能。
棲梧宮里藥氣未散,混雜著淡淡的血腥味,悶在燒著地龍的暖閣里,有些滯重。
青謠靠在杏黃錦緞的引枕上,臉色白得透明,嘴唇也沒什么血色,她頭上纏著避風的抹額,邊緣繡著細密的纏枝蓮,針腳有些亂了,看得出是新趕制出來的。
皇后身邊最得臉的周嬤嬤進來時,腳步放得極輕,繞過屏風,先福了一禮。
她手里捧著一個紫檀木的托盤,上面放著一卷素帛,帛邊用金線壓著紋,看起來莊重,卻也冰冷。
嬤嬤將托盤輕輕放在床邊的矮幾上,帛卷展開一角,露出里面工整的墨字,最右側合離書三個字,寫得格外端正,也格外刺眼。
“殿下,”周嬤嬤的聲音放得又柔又緩,“娘娘的意思,是讓駙馬把合離書簽了。”
她目光瞥向床邊搖籃里那個裹在紅色襁褓中的小小嬰孩,孩子睡得正沉,鼻翼輕輕翕動:“這孩子,往后便只是公主您的骨血,隨您住在宮里,與梁姓再無瓜葛。”
青謠的目光落在合離書上,望向周嬤嬤,眼神有些空茫,聲音因為虛弱而帶著氣音:“母后她也信么?”
“信梁家會私通敵國,信駙馬他們會貪墨軍餉,信那些,我連聽都沒聽過的罪名?”
周嬤嬤:“殿下,這不是娘娘信或不信的事。”
她嘆了口氣:“是陛下信了,圣旨已下,梁家滿門獲罪,這是鐵案,公主,您要想想這孩子若頂著罪臣之后的身份降世,往后一輩子,就都毀了。”
青謠閉上了眼睛。
她睫毛很長,在蒼白的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產后的虛弱像潮水般一陣陣涌上來,骨頭縫里都透著酸軟無力,小腹深處殘留著隱約的,鈍刀割肉似的疼。
可她腦子里卻異常清醒,那些和梁松清有關的畫面,零碎地閃過:從前他年少笨手笨腳幫她捉蝴蝶,結果摔了一身泥;那年他去北漠,他托人從邊關捎回一匣子彩石,信上說邊境風大,石頭都被磨圓了,她那時候想誰送人送石頭的;成婚后他握著她的手,手心滾燙,說會待她好。
“我不懂。”她開口,卻有了點力氣,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我不懂什么卷宗,什么證物,什么鐵案如山。”
青謠那雙眸子里的水光晃動著,卻沒有掉下來:“我只知道,駙馬不是那樣的人,梁家舅舅,表兄他們,都不是。我要去見父皇。”
她撐著床沿,試圖坐直身體,手臂卻一陣發軟,周嬤嬤連忙上前扶住。
“殿下,您這身子。”嬤嬤的聲音里帶了急。
青謠喘了口氣,額角又滲出細密的汗:“我要去求父皇,徹查。這里面一定有冤屈,一定有的。”
周嬤嬤的手按在青謠肩頭:“公主,如今這光景,誰還敢拿這事去觸陛下的眉頭?那不是在求情,是在往火上澆油啊。”
“您就算不為自己想,也得為小殿下想想。他才剛落地,路還長著呢。”
青謠的肩膀在她掌下細細地抖,像秋風中最后一片掛在枝頭的葉子。她沒再試圖起身,只是仰起臉,淚水無聲地滾下來,沖淡了臉上虛弱的熱氣,留下冰涼的濕痕。
“青霄呢?”她問,“他回來了嗎?”
周嬤嬤搖了搖頭。
青謠終于支撐不住,身子一軟,伏倒在錦被上,壓抑的哭聲從喉嚨深處溢出來,悶悶的,一聲疊著一聲。
周嬤嬤在一旁看著,眼眶也跟著紅了,她伸手去拍青謠的背,動作很輕,怕碰疼了她:“公主,您可不能再哭了,月子里流淚,傷眼睛,那是一輩子的事。”
*
云岫站在石臺前,手指拂過上面排列的兵器。骨刺打磨的短匕,刃口泛著青黑;不知名獸筋鞣制的長鞭,握柄處被摩挲得油亮;還有一對彎刀,弧度詭異,像某種毒獸的獠牙。
他的指尖在冰涼的金屬上停留,最終揀起把短匕,指尖一勾,刀身無聲滑入特制的皮鞘,貼在后腰一側,嚴絲合縫。
他拿起石臺上疊放整齊的黑色衣物,料子不知是什么織就,觸手微涼柔滑,卻異常堅韌。
穿戴整齊后,他又從懷中取出一張薄如蟬翼的面罩,邊緣有細密的銀色符文流轉,輕輕覆在臉上,五官的輪廓立刻模糊下去,只剩下一雙眼睛,在幽光里亮得懾人。
剛走到洞口,一道暗影卻堵在了那里,是赤霄身邊常跟著的一個魔侍,生得矮小精悍,一雙眼睛滴溜溜轉著,嘴角掛著慣常的,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云岫大人,”魔侍躬身,姿態恭敬,“尊上今日設有宴會,特來邀請大人。”
赤霄的宴席。
云岫腦子里立刻浮現出那些畫面:大殿里彌漫著劣質香料的甜膩,舞動的肢體扭曲怪異,觥籌交錯間是貪婪的吞咽和諂媚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