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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喜歡看戲,這對于一個六十來歲的人算不得稀奇,想想當年的樣板戲,她大概每一出都要聽了不下一百遍。只是這時的戲曲頻道已經很少播放那些東西了,除了那些生瓜蛋子們稚嫩的演出,電視里有時也會播放一些舊時的錄像,至于什么京劇、昆劇、豫劇什么的,吳媽統統分不清楚,她把這些統一叫做“老戲”。老戲就老戲吧,我對這個名字還不算太反感。
有時,看到吳媽聽戲的時候,我也會收回自己的思緒,然后靜靜的聽一出。我很奇怪,像我這么大年紀的人有時竟然還會有那么一絲心動——當然不是對吳媽(我看不上她),那熟悉的胡琴,熟悉的腔調,如果再帶上我的老花鏡,我還能看見那套熟悉的行頭。
大概是梅蘭芳誕辰110年的時候,電視里播放著先生以前唱戲時候的錄像,吳媽看的就像入了迷。當大幕被拉上之后,她意猶未盡的感嘆說:“這個先生打扮成女人的樣子真是好看?!?
“我見過比他還好看的?!蔽也灰詾槿坏恼f。
吳媽回過頭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我說,“您老當年沒少看戲吧。”
“我啊,看戲,也唱戲?!?
吳媽聽了立刻來了興趣,她走到我身邊坐下,“那您給我唱一段聽聽?!?
“這么大年紀了,算了,已經不中聽了。”
“您就來一段吧,好歹也算聽個現場?!?
我微微笑了笑,“那我就獻丑來段的游園?!蔽依砹死砩ぷ樱似饋恚骸霸瓉碜湘碳t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云霞翠軒……”
唱著唱著,我眼前的景色開始變得朦朧。我有些詫異,因為我明明記得自己的淚腺早就干了。
吳媽遞過一張紙,我擦了擦眼睛說:“見笑了,老了,就剩下這點出息了。”
“您這老調兒還真好聽,下次來了,我還聽?!?
我沖著她擺了擺手說:“今天,你就先回去吧?!?
“電視用開著不?”
“關了?!蔽矣謹[了擺手。
吳媽走后,我又變成了一個人。我詫異于自己剛才的眼淚,因為,我一直覺得,到了我這個年紀,那些能分泌東西的腺體大概都已經報廢得差不多了。想不到自己除了口水,竟然還有那么一點點的淚水,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收獲。
我靜靜的躺在床上,眼睛看著窗外,想起了那個從前……
我叫沈沖,父親是沈萬鼎,他是個前清時的秀才,多少年一直對功名孜孜以求,無奈最后卡在了鄉試那一關。父親從我媽懷上第一個孩子時就去鄉試,當我出生的時候,他還在鄉試,而這時的我已經是家中的第三個兒子了。沒過多久,皇帝被革命軍趕下了臺,什么科舉啊,朝廷啊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后來袁世凱和張勛玩命的復辟,但朝廷還是沒有站下來——清朝就這樣徹底的完蛋了。那時候總會有一些扎著大辮子的滿清遺老到了晚上就跟下餃子似的跳河自殺。我的父親也為此傷透了心,如果沒有我們這三個孩子,我想他也沒準會被其他人蠱惑著殉了朝廷。
幾年后,再也沒有人敢談復辟了,我的父親對那些頂戴花翎也漸漸死了心。新政府中的那些職務是要花大洋去買的,可是這位秀才的積蓄卻是連個看門的職位都買不起。這時的他才開始琢磨自己的營生。
父親東拼西湊了一些錢,在阜成門外開了一家清茶館,名字叫做“沈家茶館”,和那些書茶館、酒茶館不同的是,父親的茶館只賣茶和點心——小本營生大抵都是如此。
民國時候的阜成門一帶很熱鬧,往來買賣出城進城的人總是川流不息,而我的父親又善于營生,沈家茶館也是越做越大。沒過多少年,曾經的“沈家茶館”就變成了“沈家茶樓”,這里不僅賣茶,而且每逢當月的“四”
“九”日,還會有戲班來此唱戲,當真是熱鬧的不行。
我生性厭學,私塾沒上半年就被先生趕了出來。后來,我又去了一所小學,因為學習態度不端,差不多每天罰站,但父親堅持不讓我退學,我也只好堅持著在學校的小院里孤獨的過完了我的童年。那個時候,我的屁股差不多都被打出了“繭子”。
后來,父親見我實在學不成器,就讓我去他的茶樓幫忙了,因為排行老三,我也就蒙蔭有了一個“小三爺兒”的稱呼。畢竟我的父親是“沈老板”,所以到了店里,那些管事的和伙計們在給我派活的時候也都掂量著給,既不能太重,也不能太難,他們就像伺候那些客人似的伺候著我這個“小伙計?!?
我對于端茶倒水并沒有多少喜好,畢竟,但凡一個“公子”,誰又舍得貓下腰去看人臉色呢?也正是因為我的“狗脾氣”,有一次,我竟把一壺的茶水倒到一位先是嫌茶濃后是嫌茶淡的顧客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