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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敲了敲旱煙,抖出里面的煙灰,咯咯地笑了:“伢子,睡糊涂了?我又沒有老到癡呆的地步,你光屁股下河摸魚的時候我都見過嘞,怎么不記得你?”
丘吉捏著拐杖的手都在顫抖,眼眶泛紅,他張了張嘴,像個真正的孩子一樣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抽泣:“大爺……師父……師父……”
他想說他再也沒有師父了。
大爺被他突如其來的情緒嚇到了,朝后喊了一嗓子:“林道長,您看阿吉這是咋了呀?您是不是又打他了?”
牛車后面,那堆成山的稻草堆后面突然露出來一把紅色的傘,上面的破洞被特意補過,留下淡淡的痕跡,傘稍微偏斜,一張如玉的側臉被夕陽照得格外漂亮,讓正在哭泣的丘吉突然愣住了。
那人嘴角含著笑,眼神一如往日般溫和。
“小吉,還不上車回家嗎?”
丘吉僵在原地,瞳孔里只映著牛車上那人的身影,夕陽的金暉為他勾勒出一圈柔光,紅色的破傘,深藍色的道服,含笑的唇角,還有那雙看過來時永遠盛著溫和與了然的眼睛。
只不過這雙眼睛邊緣有些紅,看起來像被夕陽灼傷了。
不是夢。
趕牛車的大爺還在絮叨:“林道長您也是,孩子都這么大了,有話好好說嘛,瞧把這伢子嚇得。”
林與之沒有回應牛車大爺的話,目光始終落在丘吉身上,看著他狼狽不堪的模樣,沾血的衣衫,磨壞的假肢,還有那雙顫抖的眼睛,笑意深了些,又帶著一絲心疼,他朝丘吉伸出手。
那只手干凈修長,指節分明。
“還愣著做什么?真要自己走回去?腿不要了?”
丘吉喉嚨里發出抽氣,所有的理智和恐懼在這一刻粉碎,他幾乎是踉蹌著撲過去的,完全忘了自己還拄著桃木杖,假肢一歪,整個人便向前倒。
林與之穩穩地接住他,將他拉上了牛車。
稻草堆柔軟干燥,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丘吉坐在師父身邊,貪婪地盯著近在咫尺的臉,仿佛一眨眼,眼前的人就會像晨霧一樣散去。
“師父。”他再次確認了一遍,“你還活著。”
“嗯。”林與之看著他笑,手里的驅魔傘往他頭頂斜了斜,遮住了夕陽,又伸手用袖口替他擦了擦臉,“看你,臟得像只花貓。”
丘吉趁機捉住那只手,細細感受著這無比真實的一刻。
“我以為你為了請神,成了貢品。”
“請神哪有那么容易?”林與之的指尖滑過他的臉,停在他的唇邊,笑容清淺,“是你自己戰勝了自己,陰仙選擇回到它的世界去了。”
“可是為什么他們都不認得我了?”
林與之挑挑眉,垂眸笑得更深了,丘吉看著他的笑,頓時明白過來,眉頭皺了起來:“你們合起伙來逗我?”
“你也逗了我們很久,公平了。”
丘吉盯著師父的眼睛,里面有一些紅色的裂紋,看起來很疼的樣子。
“你的眼睛……”他伸手去碰師父的臉,卻被對方躲開了。
“沒事,被香火熏到了。”
“什么香火這么厲害?”
“萬家香火。”他輕笑回答。
丘吉也笑了,混著眼淚,像個瘋子。
林與之靠過去,用另一只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投向后方蜿蜒的道路。
“代價是付了,不過,不是你以為的那種。”
丘吉的心又提了起來。
林與之的聲音溫柔:“被你折騰得夠慘,我現在的道力已經全散了,從此再無通玄之能,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糟老頭子,小吉,以后師父可能還得靠你養了。”
“養!我養!”
丘吉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喊出來,他再也顧不得其他,手臂緊緊環住師父的腰身,與他緊緊相擁,像一個終于找回失而復得珍寶的人。
“我砍柴,我挑水,我種地,我出去打工……我養你一輩子,只要你在,只要你在就好……”
林與之笑著拍拍他的背提醒他:“有人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