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麝月聞言,眼中剛閃過一絲希冀,卻又聽寶釵話鋒輕輕一轉,道:“只是今日之事,你也親眼見了。老爺、大老爺動怒,皆因家風清譽受損,仙人面前, 更是半點馬虎不得。太太此刻正在氣頭上,心緒不寧, 我若貿然去說情, 非但無用,只怕更會火上澆油,反倒不美了。”
寶釵頓了頓,看著麝月瞬間黯淡下去的臉色,意味深長地又道:“你是個明白人, 如今寶玉房里, 就剩你是個穩重知禮的。此刻最要緊的,是安分守己, 精心伺候,讓太太看到你們的本分和穩妥,這比什么求情的話都強。”
麝月聽了, 知道求情無望,但寶釵后頭的話,也確實說中了她心中隱秘的恐懼與期盼。
她不敢再糾纏,只得再次行禮,低聲道:“是,奴婢明白了,多謝姑娘指點。”
寶釵看著麝月遠去的身影,輕輕地搖了搖頭。
待麝月走遠,鶯兒方低聲對寶釵道:“這麝月也真是,自己房里出了這樣沒臉的事,不想著如何將功補過,倒來為難姑娘。”
寶釵目光依舊望著麝月消失的方向,語氣平和,只淡淡對鶯兒道:“她不是為難,是怕了。”
她頓了一頓,聲音更輕,仿佛自語,又似點撥鶯兒,繼續道:“在這府里頭,有時候,不伸手,便是最好的周全。”
鶯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一夜北風緊。
卻說黛玉一夜輾轉,至四更天才朦朧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忽覺喉間一陣癢意,忍不住輕咳起來,這才悠悠轉醒。
紫鵑早已守在床邊,聽見動靜連忙上前,一邊輕輕扶起黛玉,為她拍背順氣,一邊將暖閣里溫著的燕窩粥端過來。
雪光透過茜紗窗映進來,襯得黛玉臉色愈發蒼白,卻更添幾分清冷。
她勉強用了兩口粥,便推開碗,目光淡淡地投向窗外,問道:“什么時辰了?外頭倒安靜。”
紫鵑見她神情疏落,不似往日關切,心下躊躇,不知該不該說。但此事終究瞞不住,便試探著低聲道:“姑娘,是關于寶二爺的事。”
黛玉眼皮微抬,卻未轉頭,只從鼻間輕輕“嗯”了一聲,示意紫鵑繼續說。那態度,竟像是聽著別家閑事一般。
紫鵑見她如此,心中詫異,卻也不敢多問,只得更壓低聲音:“昨夜老爺等老太太和太太安歇后,親自去了祠堂,不知怎地,還是又提到了仙人說的那起子事,氣得了不得。借著寶二爺在祠堂罰跪抄經的時候,堵了下人的嘴,命小廝按住,結結實實打了一頓板子,聽說,傷得不輕,差點……”
紫鵑話未說完,黛玉卻忽然一陣急咳,打斷了她。紫鵑忙遞過帕子,輕輕為她拍背。
好不容易止住咳,黛玉氣息微喘,臉上因咳嗽泛起些許不正常的紅暈,眼神卻依舊清冷,并無多少驚惶痛惜之色。
“是么,”她聲音帶著咳后的微啞,語氣平緩得近乎漠然,“老爺管教兒子,也是常情。他既做了,自然該受著。”
紫鵑愣住了,萬沒想到黛玉會是這般反應。
她原以為姑娘即便嘴上不說,心里定是焦灼萬分,卻不想竟如此冷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怠。
“姑娘……”紫鵑喃喃道,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黛玉轉回頭,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覆雪的白海棠上,幽幽道:“他身邊自來不缺知冷知熱的人,襲人去了,自有麝月、秋紋,又何須旁人來空勞牽掛?”
這話里帶著刺,卻又不是所謂的醋意,更像是一種看透后的疏離。
黛玉想起那日天幕之言,想起寶玉與襲人之間的云雨之情,心中那點殘存的、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念想,便如同被冰雪浸透,徹底涼了下去。
“聽說后來是璉二奶奶求了老太太,才將人抬回了去,只說是染了風寒靜養。”紫鵑補充道,小心觀察著黛玉的神色。
黛玉聞言,只是淡淡道:“如此也好,大家都清凈。在這府里,各有各的緣法,各有各的業債。他自己選的路,是好是歹,終究要他自己去走。”
說罷,她重新躺下,背對著紫鵑,輕聲道:“我乏了,想再歇會兒。若無要緊事,不必喚我。”
紫鵑看著黛玉纖細而倔強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她伺候姑娘這些年,深知姑娘對寶二爺的情分,如今見姑娘這般態度,分明是傷心到了極處,反而顯出一副萬事不縈于懷的模樣。
這比哭出來、鬧出來,更讓人心疼。
她默默替黛玉掖好被角,放下帳幔,悄無聲息地退到外間,心里卻是十分沉重。
至于寶玉是身傷,她家姑娘這卻是心死。這日后,還不知要如何呢。
黛玉再次醒來,感覺身子好了不少,梳妝時,望向窗外,雪已經停下。
依照慣例,黛玉往賈母處請安,面上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