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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看來,她的小心謹慎,與這府中處處可見的不經意的逾越相比,竟是如此微不足道。
月滿則虧,水滿則溢,登高必跌重。
黛玉再看這滿堂金玉,卻只覺得那輝煌燈火之下,陰影幢幢,寒意森森。
【……命運雖有大勢,卻非一成不變。知其弊,或可圖補救。然而賈府上下,沉溺于富貴幻夢者眾,清醒自知者寡。縱有警兆頻現,可能幡然醒悟者,又有幾人?】
這話如同暮鼓晨鐘,敲在每個人心上。
黛玉心中一片冰涼,她自是那清醒自知者,可她一個客居的外姓小姐,人微言輕,又能做什么?
寶玉卻仍是懵懂,只覺這富貴幻夢四字刺心,他素來厭煩經濟仕途,只愿長伴姐妹們在園中無憂無慮,難道這竟也是錯的么?
天幕最后之言,幽幽回蕩:
【今日之言,望爾等細思。秦可卿所托之夢,非為虛言。退步抽身,宜早不宜遲。奈何,局中之人,往往不見棺材不掉淚。】
話音至此,戛然而止。那籠罩在榮慶堂上空的無形威壓也隨之消散。
然而,堂內依舊是一片死寂。無人說話,只聞得幾聲壓抑的、沉重的呼吸。
經此一事,賈母對秦可卿的嫌隙減少了幾分,至少秦可卿是心系賈府的,而且見識遠超過王熙鳳。
賈母閉目良久,再睜開時,眼中盡是疲憊之色。
她環視一圈神色各異的兒孫仆婦,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都聽見了?今日仙人所言,一字一句,都給我牢牢刻在心上!從今往后,各房用度,需得仔細斟酌,一切依制而行,萬不可再行奢靡僭越之事!鳳哥兒……”
王熙鳳連忙上前一步,垂首聽訓。
“你管家,心里更要有桿秤!哪些是該花的,哪些是能省的,哪些是碰也碰不得的,給我拎清楚了!若再有不妥……”賈母話語一頓,未盡之意讓王熙鳳心頭一凜,連忙應“是”。
訓誡完畢,賈母揮揮手,讓眾人都散了。
眾人默默行禮,依次退出。
一行人默默出了賈母的院落,因雪天路滑,眾姊妹各自上了丫鬟婆子們提來的燈籠照著的翠幄青綢車。
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發出轆轆的輕響,卻壓不住車廂內彌漫的沉悶與思緒萬千。
最終還是寶玉先憋不住,他皺著眉,帶著幾分不以為然,低聲嘟囔道:“不過是為著窗戶透亮好看些,用了那霞影紗,怎就扯上什么逾越、什么本分了?”
寶玉頓了頓,見無人接話,又道:“老祖宗平日最是疼我們,如今竟也要在這些事上拘束起來,往后這也不能,那也不行,還有什么趣兒?”
同車的黛玉正倚著車窗,望著窗外被燈籠映得忽明忽暗的園景,聞言收回目光,看向寶玉。
黛玉的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向寶玉道:“你這話差了。趣兒固然要緊,但規矩體統、身家性命難道就不要緊了?那仙人說得明白,上用內造之物,豈是臣子家可隨意拿來糊窗的?”
黛玉見識深遠,明白糊窗子只是小事,又提點寶玉,道:“今日是糊窗,明日又是什么?這等授人以柄的事,自然是能免則免。老太太此舉,是深謀遠慮,為家族計長遠,我瞧著是再對也沒有的。”
探春與黛玉同車,此刻也接口道:“林姐姐說的是。若不知省儉、收斂,一味只講排場,那虛架子早晚有撐不住的一天。今日仙人點醒,正是該惕厲自省的時候,豈能反倒覺得拘束了?”
她言語爽利,目光清明,心中已自有一番盤算,只覺管家理事,再不能如鳳姐姐往日那般只圖面上光鮮了。
另一輛車里,寶釵與迎春、惜春在一處。
聽得前面車上隱約傳來的議論聲,寶釵微微頷首,緩聲道:“林丫頭與三丫頭見識的是。圣人云,奢則不孫,儉則固。與其失于僭越,寧可失于儉樸。咱們這樣人家,原不必借這些外物彰顯富貴,安分隨時,韜光養晦,方是長久之道。”
迎春則一如既往地懦弱,只低聲道:“老太太、太太既吩咐了,我們照著做便是,總是為了大家好。”她并無甚主見,但覺聽從尊長總不會錯。
惜春只是沉默不語。
寶玉見姊妹們大多贊同,連寶姐姐也這般說,心下雖仍不自在,卻也不好再反駁。
他只悶悶地嘆了口氣,道:“你們說的固然有理,我只覺這般束手束腳,失了天真自在。罷了罷了,總之以后連窗戶紙也得講究起來,這富貴二字,真真是枷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