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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熟悉的、那個會葬花垂淚、與他共讀《西廂》的黛玉,似乎正悄然蛻變,走向一個他無法完全理解、卻隱隱覺得“應該如此”的方向。
惜春依舊冷淡,但駐足觀看天幕的時間,似乎不知不覺長了片刻。她看到的不再僅僅是黛玉的苦,還有那份專注本身。
當一個人全身心沉浸于某件事時,那種狀態……或許與她作畫入神時,有某種奇異的相通?
只是黛玉沉浸的,是生生不息、不斷拓展的外在世界,而她沉浸的,是向內求索、趨向寂滅的方寸之間。這認知讓她更覺孤清,卻也有一絲極淡的、對另一種投入的模糊好奇。
皇帝與重臣們對黛玉具體學業的關注,或許不似對“地鐵”、“稻種”那般直接關乎國策,但黛玉所展現出的那種高效、系統、且明顯指向“經世致用”的學習方式,依然引起了他們的深思。
“其學雜而專,格物、算學、史地、生物……皆有所涉,且能相互勾連。”一位學士捻須道,“觀其筆記之法,條分縷析,重在理解與應用,非死記硬背可比。若國子監生員皆有此等治學之能……”
“然其所學內容,多離經叛道,尤重奇技。”另一位保守官員駁斥。
皇帝不語,只是命人將黛玉部分清晰展示學習方法的畫面記錄下來。他隱約感到,那個世界強大的背后,或許正源于這種培養人的方式。
時光如水,匆匆流過。黛玉幾乎感覺不到日子的流逝,只覺筆記本一本本加厚,腦中原本混沌的知識點漸漸清晰、串聯。
偶爾小測,她的成績已從最初的勉強及格,穩步提升到中上,某些需要理解與邏輯的科目,甚至開始嶄露頭角。
轉眼,入校后的第一次月度考核,近了。
各科老師劃定了復習范圍,教室里的氣氛明顯緊張起來。周曉雨也開始抱著書本念念有詞,連沈淮舟刷題的頻率都增加了。
黛玉翻看著自己厚厚的筆記和整理出的錯題集,心中竟無太多慌亂。
這一個月的晝夜不息,點點滴滴的積累,讓她對即將到來的考核,有了一種“盡力而為,問心無愧”的平靜。
她按照自己的節奏,系統性地回顧各科重點,針對薄弱環節反復練習,又將那些曾讓她絞盡腦汁的難題拿出來重新梳理。
考試前夜,她如同往常一樣復習至夜深。合上書本,將文具仔細檢查好放入筆袋,看著抽屜里那袋雜交水稻種子和摞得整整齊齊的筆記本,黛玉輕輕舒了一口氣。
明日,便是檢驗這一個月扎根與生長成果的時候了。
夜深沉,黛玉在精疲力竭的復習后沉沉睡去。夢里似乎還有未盡的計算題在盤旋,耳邊依稀是周曉雨考前的打氣聲和沈淮舟淡淡的叮囑。最后一個清晰的念頭是:明日,且盡力一試。
然而,預想中的起床鈴聲并未響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熟悉的、帶著晨露與草木清香的空氣,幽幽縈繞在鼻尖。
身下不是宿舍稍硬的床墊,而是極為柔軟熨帖的錦褥,身上蓋著的,是輕暖光滑的綢被,隱隱有她自幼聞慣的、清雅的熏香味道。
黛玉驟然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藕荷色繡著纏枝蓮紋的帳頂,細密的紗羅在朦朧的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帳子外,是雕花繁復的拔步床欄桿,不遠處,一張嵌螺鈿的梳妝臺上,菱花鏡靜靜立著。
這是她在林府里的閨房。
心臟猛地一縮,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隨即劇烈地跳動起來。她幾乎是彈坐起身,掀開帳幔。
不是夢。
那些明亮的教室、整齊的課桌、飛馳的地鐵、充滿未來感的科技館、厚厚的教科書、寫滿字跡的筆記本、沈淮舟清冷的聲音、周曉雨活潑的笑臉……還有那袋被她鄭重收藏的、金燦燦的雜交水稻種子……
一切,都像是一場過于真切、又驟然醒來的大夢。
可那夢里的每一個細節都如此清晰,指尖仿佛還殘留著觸摸透明土壤模型時的涼意,耳畔似乎還回響著地鐵進站的轟鳴,腦中那些剛剛捋順的數學公式、地理概念、生物名詞……正無比鮮活地涌動,與眼前這古色古香的房間格格不入,卻又無比真實地共存于她的意識深處。
她低下頭,看到自己身上穿著的,仍是昨夜入睡前那套樸素的棉質睡衣,而非寢衣。
手邊,觸到一個硬挺的帆布面料——是她那個簡樸的深藍色雙肩書包,此刻正靜靜躺在錦繡堆里,顯得如此突兀。
黛玉猛地將書包拉到身前,手指微顫地打開。
里面,課本、筆記本、筆袋、那袋用透明小袋裝著的雜交水稻種子……一樣不少。甚至還有半包周曉雨塞給她的餅干,包裝上的字樣清晰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