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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愛聽戲,每每不到半場就酣然入睡。
聽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哪一出負心漢與癡情女的戲碼。
只是這聲音冰冷凄涼,隨風飄來,斷斷續續,朦朦朧朧,就著還沒完全停下來的雨,倒是十分應景。
碧桃之前說過,殷衡有過十三房妻妾,都死得差不多了。
我從師爺那里打聽過,師爺倒是說還有幾個活著的,但是多數瘋瘋癲癲,沒有一個全乎人。
哦……
想起來了。
師爺也死了。
我不想死。
便是這般不堪入目的人生,我也想多活一些日子。
我想活。
況且殷衡也沒有后。說不定等熬死了他,我還能分到一筆遺產,回鄉下終老。
*
我用井里的冷水洗了澡,打著寒戰給自己上了香粉,換了身菲薄的絲質紅睡袍,又重新上了淡妝。
果然,更晚一些的時候,殷管家來敲門。
“老爺請您過去。”他在門外說。
“好。”
我開門而出。
殷管家看清了我的裝扮,退后一步,移開視線,古井無波的臉上微微露出了一些局促。
“大太太……”
“帶路吧。”我對他說。
他沉默片刻便請我隨他去。
一路上沒有人。
有人我也不怕。
茅成文這么多年不是只有我一個,為了日子好過,我什么下三濫的手段沒使過。可殷管家的背繃得筆直,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我忍不住問他:“殷管家,你大名叫什么?”
殷管家沒有說話。
“老爺喜歡什么樣的?”我又問他。
“……屬下不知。”他又回答。
我往前走了兩步,在拐彎的地方,攔住了他:“我好看嗎?”
他還是不看我,視線移開了一些。
“你看不起我。”我了然,“也對,我又不是什么真少爺。賣給茅成文做小之前,我在香旖院里長大。連今早死的那個師爺,都罵我是下九流的貨色。”
他終于施舍了我一個眼神。
淡色的眸子只有疏離。
“太太,老爺在等您。”他道。
*
我進了那間屬于老爺的屋子,月亮出來了,灑在未合上的門內,畫下了鵲橋一樣隱約的光道。
我回頭看向門外。
不知道何時,殷管家已經消失了。
他沒有關門。
窗戶被厚厚的帷幔遮擋。
屋子再往里,漆黑一片,看不清楚。
我站立了片刻才敢往前試著走了幾步,卻再不敢前行。
又過了好一會兒。
依稀聽見了屋子最深處傳來的西洋鐘打鳴的聲音。
然后一個聲音出現了。
“噠。噠。”
“噠。噠。”
之前鼓起的一些勇氣和決心在這一刻煙消云散,什么討好家主分得遺產的胡思亂想全都拋在了腦后,我恨不得現在就回頭奪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