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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又為我松開手銬,走上前去,看向茅俊人。
“早就沒了。揮霍空了?!彼f。
“怎么可能!”茅俊人氣急敗壞道,“殷家數百年家產,還有你賣了好幾年的軍火——!”
“你們總覺得,我開廠做武器是為了賺錢。你們是這樣的反動者、投機者,就覺得我也是?”老爺搖了搖頭,“我實話告訴你。從五年前我挖空礦山,停了所有的生意,一門心思開始做軍械,就沒有賺過一分錢?!?
“胡扯!你胡扯!”
“殷家的家產,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資助有志之士讀書、出國、學習進步知識。一部分買做了必需品和藥材送往南方國民政府,長達幾年。最后一部分,我投入了機械廠。然后槍炮從殷家鎮渡口,送往東北、西北,還有廣州……白小蘭不是告訴你了嗎?哪里有反抗,我們就送往哪里?!?
“你——”茅俊人呆滯了一會兒,怒吼起來,“你這個瘋子!你這個瘋子!那是多少錢!??!多少錢?。?!”
“是你們不懂,你們不明白,你們不能理解……”老爺道,“強權環伺之下,國將淪陷,民眾飄搖??赡銈兡??你們忙著劃分勢力、爭奪權力,割地賣國,至餓殍遍野,民不聊生!中華值此危難關頭,你,還有你后面的那些勢力,都算什么東西?”
老爺用手指了指茅俊人的胸膛:“我可以告訴你,陵川機械廠生產出來的每一支槍,射出的每一顆子彈,都讓你們這樣的人渣死得其所?!?
茅俊人咬牙切齒:“殷衡,殷衡……你等我出來,我一定要你的命!我要凌遲你!”
老爺笑了一聲:“下輩子吧?!?
他抬手按在了那銅門外側的一個凸起上。
槍托子直接被碾碎成了兩半,本已被卡死的銅門轟隆隆地,以難以阻止的巨力,又開始了合攏。
在門即將合攏的一刻。
我看見了銀庫里從天空鋪撒出來的王水。
還有茅俊人絕望的、在王水中融化的半張臉。
*
老爺與我在銀庫門口站了片刻。
直到那些仿佛來自地獄的慘叫聲逐漸消失。
他彎腰拿起地上不知道被誰扔下的火把,對我說:“我帶你走,離開這里?!?
他那雙淺色的眸子,在夜色中變得無比清澈,像是一汪清澈的冷湖。
他那般地與我講話。
恍惚中,我以為我再次看到了管家。
恍惚中,他回應了我每一次想要離開的請求。
是那個山神廟里的恐懼。
是那個在殷家坪時的苦澀。
是那個在碧桃離開的夜晚時的不顧一切……
我不由自主地牽住了他的手,點了點頭:“好?!?
*
老爺點燃了銀庫里無數的賬本,那些賬本在火舌中迅速地卷曲,發出噼啪的聲音,然后迅速地化為灰燼。
接著我們走了出去。
外面的那些說不上是土匪還是士兵的人,還在瘋狂地搶劫,一小撮一小撮的,開始了廝殺扭打,遍地都是鮮血。
沒人理會身無分文的我們。
老爺用手中的火把點燃了每一處院子。
在我沒有察覺的地方,不知道從什么時候就開始起,就堆放著不起眼的易燃材料。
熊熊烈火瞬間燃起。
火像是蛇。
在每一個縫隙里游走。
吞噬著上百年的雕欄畫棟與亭臺樓閣。
所有的一切都在我們身后化成了灰燼。
當我們走出殷家大宅的時候,站在山路上回望……
我記憶中那個殷家宅邸,已經全然變了模樣,曾經蟄伏于陰暗中的巨獸像是終于蘇醒,它在火光中抖了抖身體,然后站了起來。
火焰燎得幾乎要比山還巍峨。
那些深藏于宅邸中沉淀了數千年的規矩,像是鬼魅一般地一瞬間就化作了青煙,不復存在。
它無比歡欣鼓舞地蘇醒,然后這大宅就像是要死去。
每一根梁柱、每一個瓦片、每一塊磚頭、每一扇大門,都發出了嘎吱的痛苦的爆裂聲。
曾經飛檐翹角的垂花門最先塌了,然后是六姨太唱戲的筒子樓。
祠堂里那些無數先人牌位燒得一干二凈,還帶著后面那擺放著無數傀儡的屋子。
恍惚中,我聽見了哀嚎,聽見了大笑,聽見了詛咒也聽見了歡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