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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科畢業,陳沂想盡快賺錢,沒想到意外保研推免擴招,前面兩個人沒過英語六級,最后一個名額就落在他的頭上。
但陳沂真的不想念,他想早點掙錢,不想讓家里那么辛苦,姐姐明年就要結婚,他想給陳盼攢一點嫁妝。他計劃得很好,但是張珍卻一拍大腿,說:“你去念,媽供你。”
陳沂猶豫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適合學術,唯一知道的是那時候他怕了。就業環境每況愈下,他怕面試,怕和人交流,怕被拒絕,所以就半推半就地讀了研。
研二,導師問他是不是要碩博連讀,讓陳沂早做打算。
陳沂再次開始猶豫糾結,張珍問他,“博士畢業能做什么?”
說實話陳沂也不知道,他的專業是萬金油,起了個高大上的名字,實際上他好像什么都沒學到手。陳沂只能回答,“比之前待遇好。”
不知道張珍去哪里打聽的,說博士畢業就可以去大學當老師,那多好啊。
別人一問,她兒子是大學教授,不但工作穩定,說出去更是長臉。她養的兒子,不僅要成為鎮上少有的大學,還要成為鎮里出去的唯一的博士。
于是陳沂就這樣稀里糊涂地讀了博士。
他走到今天這一步,好像自己從來沒做過什么選擇,每一個決定命運的分叉口,都有四面八方的力,推動他不得不繼續走下去。
現在張珍說這種話,陳沂覺得有一些心寒。
往前,是漫漫長路無白晝,看似前途光明一片,實際上陳沂一眼就看得到頭。
往后,是工作不順,親人病,一切重壓壓在他身上,陳沂快忘記自己上次毫無壓力地呼吸是什么時候。
陳沂輕輕嘆了一口氣,給陳盼打電話。
母女兩個人從小就三天兩頭吵架,陳沂已經習慣了。
打到第三個陳盼那邊才接,那邊背景嘈雜,一聽就是小孩子在哭,聲音尖銳。
陳盼語氣并不客氣,“什么事?”
“姐。”陳沂說,“我跟媽說好了,她知道自己錯了。”
當過太多次和事佬,陳沂這話已經要說爛。
“大家都是親人,媽把我們養這么大不容易,你們……”
“行了。”陳盼冷冷打斷他的話,那邊孩子的哭聲更大了,陳沂在電話里聽就覺得刺耳,走廊空曠,這一下還有回音。
陳盼似乎換了個地方,那邊吵鬧的聲音瞬間好了很多。
陳沂每次都這么勸人,話術不變,又說了很多,陳盼一句話沒回,但是陳沂知道她在聽,每次這樣勸完,陳盼基本就消氣,該干嘛干嘛,但是這次卻一反常態。
陳盼沒有表態,依舊沉默。
陳沂覺得有點不對勁,不確定地問了一句:“姐?”
陳盼輕輕嘆一口氣,突然說了個牛馬不相關的話題,說:“你侄子幾歲了,你記得嗎?”
陳沂下意識回答:“五歲。”
“是啊,都五歲了。”陳盼回憶似的,“五年了,我已經結婚五年了。知道你侄子為什么哭嗎?因為不好好吃飯,吃一口吐在地上一口,他奶奶慣著,一句話都不肯說,最后要我來掃,大米飯飛的到處都是,很粘。我要趴在地上,到處來回地擦,才能擦干凈。”
“我這樣擦了四次。今天忍不住說了他一句,他就開始哭,說最討厭媽媽,他奶奶就開始發了瘋沒了命地哄,飯是我做的,地是我掃的,最后我成了壞人。”
陳沂心口一梗。
他知道陳盼在影射什么,住院一年,他們請不起護工,張珍的上上下下吃喝拉撒都是陳盼來照顧。但是張珍一點都不念著女兒的好,陳沂夾在中間,也兩邊不是人。
陳盼冷笑一聲,“你在想什么?高高在上地以為我們家庭婦女就這樣,永遠沉浸在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情上嗎?”
“沒有,姐沒,沒有。”陳沂答得很急,像是為了證明什么。他沉默一瞬,道:“姐,你如果過得不順心,那就回家。”
陳盼這一瞬間卻突然哽咽了。
她抽了一口氣,“我沒有家了,你懂不懂,陳沂。你那里不是我的家,這里也不是,我在哪都是外人。”
“你怎么會這么想,媽是不是跟你說什么了?媽說的都是氣話,姐你別多想,我已經說過她了。我們一直是一家人……”
“行了!”陳盼尖銳地打斷他的話,像是徹底失去耐心。
陳沂安靜下來,一瞬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他知道自己問的多余,就算當著自己的面,張珍和他死去的父親好像也沒少說這種話。賠錢貨、早晚嫁出去。陳沂知道陳盼這些年過得不容易。
他沉默一瞬,也有一些哽咽,“對不起。”
道歉的話蒼白,隔著電話就更顯得無力。
陳盼冷笑一聲,“對不起沒有用,知道嗎。你欠我的,你們全家都欠我的。陳沂,你要是從來沒出現該多好!”
電話“啪”的一聲掛斷了。
那句尖銳的“從來沒出現多好”穿過手機的揚聲器,砸在走廊慘白的墻上,頭頂根本不亮的燈上,一步一步加強,越來越鋒利,最后狠狠刺在了陳沂的心口。
他突然從胸口感覺到一點熱,不知道是不是血在流。走廊鴉雀無聲,陳沂此時無比地需要一個可以轉移注意力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