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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清晰的敲門聲,周千悟頭都沒回:“進——”
來者沒有說話,周千悟的語氣聽起來有點焦急,“伴奏帶回去了嗎?”
“什么伴奏?”
空氣里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周千悟頓時后背一緊,喉結不自覺上下滾動,往身后一看,果然是他,紀岑林站在門口,右手放在房門把手上,一只腳邁了進來,人卻沒有完全進來。
“紀……”周千悟取下耳機,站起身來,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怎么稱呼他更合適。
紀岑林斂住目光,面色平靜,示意他坐著就好,“就你一個人?”說著,他坐到周千悟身邊,“他們呢?”他說這句話時,嘴角帶點笑。
周千悟說:“尹飛回去送東西了。”
尹飛。紀岑林眼眸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新的鍵盤手?”
“嗯。”
接下來,周千悟似乎失去了表達欲,只拿起一只耳機,放在耳邊聽,手指還在不停地打節(jié)拍。
紀岑林坐在他身旁,姿勢卻很放松,翹著二郎腿,倒是很符合他一向的習慣,“讓我看看你都改了些什么——”
說完,紀岑林不由分說地拿過周千悟手里的稿子,旋轉辦公椅發(fā)出輕微的碰撞聲,顯得操作臺附近有些擁擠,周千悟本能地肌肉緊繃,準備奪回來,聞到熟悉的雪松氣味后又松懈下來,他被這種冒犯弄得有點惱火,但心里又涌起無限原諒,很矛盾。
空氣靜默了片刻,周千悟的視線不自覺停在紀岑林臉上,他的鬢角修得很好看,因為常年在幕后工作,紀岑林沒有染過頭發(fā),是健康的黑色。平時見他發(fā)型總是打理得好好的,現(xiàn)在到了下班時刻,頭發(fā)竟然也有幾分凌亂,讓人忍不住想把他翹起來的頭發(fā)抹下去。好想摸他的頭發(fā)。
紀岑林的注意力被手稿吸引,在看見貝斯線的修改痕跡時,他輕微挑了挑眉,有點詫異,為了驗證猜想,他直接拿起另一副頭戴耳機,徑自按下播放鍵,結合譜子重新聽伴奏。
曲子層次比上一次豐富——在原本平穩(wěn)的根音中,周千悟不再滿足于純粹的八度音程,新增了四度的音程連接,而后短暫地撥響一個比根音高小二度的音。僅這一個小小的不和諧,讓音程像藏在深海的暗刺,在低頻暗涌中制造出瞬間、不易察覺的刺痛和緊張。
當根音d后緊接快速、稍顯突兀的降e,又迅速回到d,紀岑林感受到極致的克制,這種音程并非持續(xù)的不和諧,在基礎骨架穩(wěn)定的大前提下,像極了偶爾閃爍的絕望微光。
紀岑林下意識靠向倚靠,手臂自然地垂下來,頭往后仰,整個人處于放松又沉浸的狀態(tài),他閉上眼,眉峰微皺,又緩慢舒展開來,腮幫子會緊一下,在精準地卡住節(jié)奏后,面部肌肉又放松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睜開眼,眼神里少了往日的凌厲,闖入一種難以描述的柔軟,視線最終停在周千悟的手上,周千悟的手心不自覺收緊,手腕顫抖著往后挪了挪,像一只害怕受到攻擊的動物。
看到他這個反應,紀岑林自責地收回視線,皺眉的樣子像是在懲罰自己。
好在過了一會兒,周千悟就放松下來,手指自然地舒展開來,平放在漆黑的工作臺面上。掌心潮熱,在桌面烘出一片輕微的水汽,留下手心的形狀。
伴奏播放到后半段,紀岑林坐正了些,手肘支在桌面,雙手自然地交疊,支撐住額頭,他的呼吸變得很重,像是喘不過來一樣,思緒被溺水一樣的力道拽住,窒息與沉淪并存,不知哪兒來這樣的感覺,重新倒回去聽——是間奏——間奏部分疊加了其他聲音!
伴奏還沒播放完,紀岑林看向周千悟,眼圈微微泛紅,有微不可見的濕潤,他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西褲口袋——他沒帶氣霧劑,但很快,他狼狽地意識到自己的擔心或許是多余。
腦海里飛快閃過那些讓他痛苦的聲音——
他們早就在一起了。
還在小巨蛋演出上親吻過。雖然只是親吻額頭。
他總是選蒲子騫,自己總是被他放棄的那個。
以前那些情話都是騙人的。
咬我吧,干脆咬死我算了。
——就像分手那天,你咬在我脖子上的那道疤。
不行……再聽下去,紀岑林覺得自己會崩潰,他努力平復心緒,手肘支桌的姿勢像瀕死者抓住浮木,指關節(jié)在重呼吸中泛白,耳膜里灌滿深海壓強般的低頻震蕩,像一張?zhí)炖蔚鼐W(wǎng),將他困住!這里面還有典型的蒲式作曲風格,都說搞搖滾的人寫起情歌來會要人命,以前紀岑林不信,現(xiàn)在他信了——蒲子騫的曲風沒有那么復雜,主歌簡約,琴音一落,憑借簡潔的旋律迅速抓耳,反倒給足空間,讓貝斯充分發(fā)揮,鼓重重地捶到人心底。
蒲子騫明明能寫出好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