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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小丁二十出頭,也穿著一身軍裝,瘦高個,看起來是個精神的小伙子,他受寵若驚地啪地立正敬禮:“報告首長,我……”
“在家就別搞這一套了。”嚴恪面對著手底下的兵,又恢復了肅殺的模樣,不過語氣倒還算溫和,“你今晚在這住一宿,明兒回團部,月底不用來接,我自己坐火車走。”
小丁又是一個標準的立正:“是,首長!”聲音洪亮得驚飛了院里棗樹上看熱鬧的麻雀。
圍觀的鄉親們嘖嘖稱奇,田家這個外甥可真是了不得,年紀輕輕就當上了首長。
要說這孩子也不容易,從小爹媽就沒了,在他們老家那塊兒吃了不少苦,實在活不下去了才來河北投奔老田這個舅舅。
剛來老田家的時候嚴恪才十二歲,半大孩子瘦得一把骨頭,還沒七八歲的小孩高。
現在可好,長成威風凜凜的軍官了,看這大高個,足足比他舅舅高一頭!
田家小院收拾得干干凈凈,三間磚瓦房雖然簡陋,但窗明幾凈。
院角種著幾畦青菜,晾衣繩上曬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
嚴恪環顧四周,目光在墻角那棵老棗樹上停留了片刻,小時候他常爬上去摘棗子吃。
進屋后,嚴恪從里掏出一沓嶄新的大團結,和小丁一起從車里扛了幾袋子精米白面,整整齊齊碼在掉了漆的炕桌上。
“這、這可使不得!”田滿倉連忙推拒,粗糙的手指碰到外甥手背上猙獰的傷疤,不由得一愣。
“我一個人用不上這么多。”嚴恪不由分說塞到舅媽手里,從內兜取出一個信封,里頭是肉票、布票等各種票,“我路過鎮上看見有供銷社和商店,缺什么舅媽就去買。”
李荷香捏著厚厚的信封,也推拒道:“你逢年過節往家里郵的東西就夠多了,再說了,我和你舅和你表弟總共就三張嘴,實在使不了這么多東西。”
田家原本有兩個兒子,雙胞胎,可惜小的那個有先天性疾病,沒養大,三歲上就夭折了。現在家里就一個十七歲的兒子在縣里讀高中,住校,半個月才回來一次。
嚴恪仔細問了表弟的情況,點點頭:“讀書好,多學點文化肯定沒錯。”又問表弟的成績怎么樣。
田滿倉擺擺手:“成績倒是還行,我想著今年年底就讓他下學,去縣里給大師傅當學徒,學門手藝不比讀書強?”
嚴恪卻有不同的想法:“如果能讀得下去最好還是繼續讀,想工作可以等到高中畢業再說。”
田滿倉:“現在不比往年了,又不能考大學,高中畢業出來也沒什么用。”
“你懂個啥!你能有人家小恪見識廣?”李荷香一胳膊肘懟過去,轉頭對嚴恪說,“別聽你舅瞎咧咧,小光那孩子性子穩重,能坐得住,愛讀書!”
嚴恪笑了笑,從行李中取出幾本嶄新的《數理化自學叢書》:“這是我托人在北京買的,給表弟帶去吧,還是要看他自己意愿,要是他愿意讀,最好不過。”
歇了會兒,幾人嘮了嘮家常,李荷香還做了一桌子菜,連院里的小公雞都殺了一只燉上。
午后,酒足飯飽,田滿倉起身要去地里干活。
農民就指望著地頭吃飯,他們家人口少,掙幾個工分足夠一家人生活了。
嚴恪二話不說挽起袖子,露出結實的手臂:“我跟您一塊兒去。”
“這哪成!你可是首長……”
“我還是您外甥。”嚴恪已經拎起了墻角的農具,“我在部隊也經常下地勞動,以前在北大荒開荒,什么活沒干過?”
司機小丁見狀,猛灌了幾口水,一抹嘴,也脫下外套準備跟首長下地干活。
嚴恪卻攔住他,掏出了一疊各式的票,又拿了錢:“替我跑一趟縣里,家里的日常用品和小孩愛吃的零嘴兒,你看著多買一些回來。”
新兵蛋子,當然是首長讓干什么就干什么,小丁愉快地接下這個任務,一溜煙跑到院門外,開上吉普車去縣里了。
嚴恪交代完,扭頭看到李荷香往他軍用水壺里灌滿涼開水,又包了兩張蔥花油餅。
李荷香將水和干糧放進竹筐,拎起鋤頭,正準備出門,卻被嚴恪不由分說地拿走手上的農具。
“舅媽歇著吧,我和舅舅去就行。”
李荷香愣了愣,咧嘴笑了:“成!那我就在家給你收拾屋子和鋪蓋!”
嚴恪跟著舅舅往地里走,路過大隊支部門口,從里頭迎面走出一個帶著草帽的年輕女人。
兩條黑亮的麻花辮從草帽下延伸出來,垂在胸前,寬大的帽檐遮住了她大半張臉,看不清長什么樣,露出來的下巴頦小巧白皙。
嚴恪沒在意,直到那女孩和田滿倉打了個招呼。
“田叔,小光的課本我修補好了,等會兒我給你送家里去?”
田滿倉笑呵呵地說:“辛苦你了,傍晚讓你嬸子過去拿就行!”
“好勒,那我先回了!”
“成!回頭見!”
不等嚴恪開口,田滿倉主動和他嘮家常。
“葉老爺子你還記得不?那是他孫女。”
嚴恪點點頭,葉老爺子在他印象中是個慈祥的老人,蓄著一把白胡須,清瘦而矍鑠,老爺子年輕的時候是個教書先生,民國時期私塾逐漸衰落,才跑到鄉下來種田。
印象中,他經常閑來無事教村里的小孩子們寫毛筆字,極有耐心,很受村里人尊敬。
嚴恪:“老爺子身子骨還硬朗?”
田滿倉搖搖頭:“兩年前去世了,睡著的時候走的,倒是沒受什么罪。”
嚴恪一愣,便聽到田滿倉長嘆一口氣,接著說——
“就是可憐他那小孫女,多好的姑娘,攤上個不靠譜的男人,硬生生給耽誤了,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