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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么不方便的。出去透口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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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約的是一家靠河的小咖啡館,店里不吵不鬧,滿墻的綠植掩著燈光,像是特地為不習慣喧嘩的人開的一方安靜地。落地窗外是河道,沿岸的燈一點點亮起來,把水面拉得長長的,倒影輕輕晃著,像是搖搖晃晃、童年的夢。
顧念先到,坐在角落,點了兩杯溫牛奶。裴予安身體不好,喝不了咖啡這種刺激性的飲品。
門鈴響起的時候,他恰好回頭。
裴予安穿著一件松垮的灰色毛衣,外頭罩了件淺駝色的風衣,頭發依舊是熟悉的三七分,細細碎碎搭在眉眼邊。他站在門口掃了一圈,眼睛落在顧念那張桌上,才緩慢走過來。
“天氣挺冷的。”他脫下風衣,動作不緊不慢,坐在顧念對面,低頭看了看那杯牛奶,“謝謝。”
顧念擔憂地看著裴予安。
那孩子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色,指節壓在杯沿,手指太白了,骨感纖細得像透明。雖然沒有明顯的消瘦,但精神不算太好,仿佛遇到了什么困境,心氣散了,疲倦地像是隨時要睡過去。
裴予安隨手按上額角揉了揉,顧念的擔心即刻追了過來:“還經常頭疼頭暈嗎?”
“吃藥之后會好一些。”
他沒說不疼,只說吃藥會緩解。
顧念沉默了幾秒,他抬頭看著裴予安,嗓音很輕:“你吃的那批藥,是我們最后一輪調配的改良版。如果感覺好,我可以請老師再配一些。對了,老師那邊已經有新藥的配方了。這次不是緩解癥狀,而是治療。你再等等,或許...”
“能緩解已經很好了。”裴予安打斷了顧念的焦急,溫聲笑了笑,“顧念,你怎么看起來比我還急?”
顧念沉默地望著面前的牛奶杯,像是在為自己打氣。
“我們會快點做出來的。”
裴予安抿了抿唇,小聲說句‘謝謝’。
其實,除了最初見的幾次,顧念的一舉一動都算得上有禮貌、有分寸。他不會輕易評判,總是傾聽,常常安慰,安靜得像雨夜窗沿落下的最后一滴水,在風里溫柔地等候天亮。
“不過,你怎么這個點翹班出來了?不怕方教授罵你?”
裴予安本打算扯開沉重的話題,誰知,卻讓顧念變得更慎重:“我最近聯系不上老師。診所的系統賬目也調不出來,研究內容有部分被鎖權限了,連我都進不去。”
“為什么?”
裴予安輕輕皺了皺眉,仿佛頭又開始疼。
顧念立刻打住了話題,打算把這些留給自己和趙聿。他安靜地看了裴予安一會兒,眼神溫和,像極了小時候他蹲在花壇邊替裴予安擦手,說‘別哭了,我帶你回家’的樣子。
“沒什么大事,應該是我想多了。”顧念溫聲笑笑,“好了,時間不早了,你也該回去休息了。希望我沒有耽誤你和趙先生的晚餐。”
他抬了抬下頜,一輛黑車已經等在了那里。裴予安一愣,又輕笑一聲:“又不遠,還讓人來接干什么?”
顧念也笑,更多的是祝福:“你們關系真好。”
離開的時候,顧念送他到路口。
他幾次開口,又幾次沉默。裴予安看他這副樣子,有點想笑:“想說什么就說。別憋壞了。”
“沒有。我啊,就是覺得...”
顧念看著他,溫和地,“予安這個名字,真好。”
明明自己才是走不出過去的那個人,卻在勸別人擁抱未來。裴予安眼神一緩,半步上前,很輕地抱了抱他:“謝謝,我也很喜歡這個名字。”
顧念身體一僵,扭頭抽了一下鼻子,主動退了半步,笑著指了指他松散的領口,一副哥哥的口吻。
“好了,回家去吧。起風了,別著涼。”
裴予安忽得一陣恍然。
他覺得自己好像站在夕陽下,遠處,一個清朗的少年背著書包,手里拿著一根棉花糖朝他跑來。大院里的風吹拂過花布,少年笑著牽起他的手,說——‘起風了,我帶你回家。’
“...予安?”
顧念的手在他眼前擺過。
裴予安回神,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么,卻只是低了眼,抬手指向顧念那雙有點開膠的鞋:“鞋都壞了,怎么不換一雙?”
“這雙鞋穿著舒服,方便跑步,走路也沒有聲音,對病人好。”
“...嗯。”
裴予安將手緩緩地從兜里拿出來,輕輕地揮了揮:“顧醫生,再見。”
熟悉的小動作,讓顧念會心一笑,只是此去經年,再沒有人會喊一聲‘顧念哥哥’了。他沒有再提起從前,只是站在原地目送,直到裴予安鉆進車里、直到車尾燈消失在霧中、直到那人奔向幸福去。
夜風吹得他睫毛微顫,他把手插進大衣口袋,低著頭走回診所。心頭某種不祥的預感越發明顯,讓他不得不做好第二手準備。
晚上九點,診所樓里只剩下樓道傳來的暖氣聲。
顧念脫下外套掛在椅背,走進實驗室時順手將門鎖了。他沒開主燈,只拉開靠窗那一盞臺燈。光線落在桌面上,把一摞資料照出淡黃的邊緣。
他動作很快,把電腦啟動,將當天的化驗記錄、藥物分子模型、副作用反饋曲線拷貝到一個干凈的u盤里。屏幕上數據跳動,他的指尖也不停地敲擊著快捷鍵,像是怕晚一秒就會有人來打斷。
抽屜里放著幾盒未登記的試劑,是他留給自己測試用的。他拆開其中一盒,重新貼上標簽,放進狗雕抽屜底層,蓋上蓋子,又把桌面收拾得一絲不亂。
他從進入這間實驗室的第一天就覺得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