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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聿起身,把裴予安壓在枕頭里,以一個不容置疑的態度用力掖了掖被角,切斷了對話:“別異想天開。先養好病出院再說。”
說完,他從沙發上撈起外套,搭在手臂向外走,裴予安懶洋洋地喊了一聲:“去哪兒?你不陪我了?”
“有工作。”
他腳步頓了一頓,又折返,從兜里掏出一只鑲金邊的白色小瓶,放在裴予安枕頭邊,右手撫著他的側臉,輕輕按了按:“難受的話,別忘了吃藥。”
裴予安一愣:“家里的藥不是吃完了嗎?你又幫我找顧念配的?”
不知為何,趙聿的腳步一頓,雙腳像是被什么釘在了地上。
但他沒回頭,只是說:“嗯。顧醫生給我留了很多,短時間內不用擔心。睡吧,等我回來,陪你出去吃晚餐。”
“……”
不對勁。
裴予安略皺了眉,垂眸思索時,護士進來換上第二瓶點滴。冰涼的藥水慢慢融進身體里,藥勁逐漸蔓延,眼前開始打晃,困倦又催著他再睡一場。
他沒能再想下去,打了個呵欠,翻身到處找手機,才記得手機落在趙家沒拿回來。
正苦惱間,他無意打開抽屜,發現了一只還沒開封的新手機。
“...到底是趙總。真貼心。”
裴予安輕笑,拆了包裝,隨手接入電源。他側著臉躺著刷新聞,就在昏昏欲睡的前一秒,一條社會新聞撞入眼簾,右上角標了顯眼的兩個字,‘新’和‘熱’。
新聞標題是老生常談了——‘二十六歲青年因工作壓力投海身亡,年輕一代的心理狀態引專家討論’
裴予安瞥了一眼就要往下滑,可在看見配圖時,大拇指忽得頓在照片上。
右下角,警戒線旁,一雙最普通的黑色運動鞋,軟底,開膠。它被水泡得完全漲開,整個鞋底都要掉下來。
不安一瞬間撞破了心房,裴予安的心悸卷土重來,心臟跳得他后腦一陣發麻。
他自顧自地勸著自己說‘不可能’,手卻誠實地點開了那一份新聞報道,一瞬間,一行行冰冷無情的方塊字像是冰雹一樣朝他砸了下來。
‘昨夜22時30分許,巡邏人員在東海灣區域發現一具男性遺體。經警方現場勘查及身份核實,死者確認為顧某(男,26歲),系某醫藥公司臨床研究醫生。
據警方通報,現場發現并在死者手機中提取到遺書,結合現場遺留的安眠藥瓶等物證,初步排除刑事案件可能,判定系自殺身亡。
據知情人士透露,顧某生前長期投身于罕見病藥物研發,工作強度極大。近期,其所在單位剛剛完成私有化重組,顧某未能進入新一輪續約名單。此外,有消息稱其近期曾遭遇匿名投訴,涉及醫療判斷問題。多重壓力之下,顧某或因此產生輕生念頭。目前,善后工作正在進行中。’
他沒拿穩手機,‘啪’地一下掉在了鎖骨,砸得他痛得側著蜷了蜷腰。
他大腦一片空白,雙耳嗡嗡作響,只知道抓著自己的衣領,自我催眠似的反復說著‘不可能’。等他回神時,他已經坐了起來,滿手是汗地抓起手機,胡亂地輸入了一行號碼。
讓人窒息的等候電子音,一聲又一聲。
無人回應。
裴予安死死地盯著屏幕,不敢相信,那次見面,那聲再見,竟是永別。
絕望中,正在接通中的電話忽得被接起,通話時長00:01。
像是擱淺的魚游回了水,快要窒息的裴予安猛地喘了一大口氣,像是從瀕死線上拉回了一條命。
“顧念!!”
他帶著顫抖,帶著巨大僥幸的解脫,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惱怒,“為什么不快點接電話?你知不知道...”
“我是他的媽媽。”對面的中年婦人帶著深切的鼻音,一字字染著哭腔,“你是小念的朋友?”
“……”
裴予安一瞬間啞了聲。
世界在他面前調成了靜音,監控儀的紅光在頻閃,墻體解離倒塌,頂燈朝他扭曲地壓了下來。
天地在他眼前顛倒,或是他倒了下去。
“裴先生!”
路過的護士從病房外沖了進來,將摔倒在地的裴予安扶回了病床。好像有人在他焦急地耳邊喊著什么,但裴予安已經聽不清了。
他只是掛斷了電話,一遍一遍地說:“我沒事。沒事。別告訴趙聿,他在忙。我不要緊。”
他說了太多遍,直到護士離開,他還在自言自語。
仿佛這樣,就能勸說自己接受現實。
好奇怪。
他不是已經把小時候的事都忘干凈了嗎?
對于他而言,顧念只是個剛認識兩周的朋友而已。
只是悲傷,不至于痛苦。
可為什么...
裴予安抓著胸口的衣服,顫抖地縮進了被子里。
為什么...這里會這么疼?